随着薛钢的事情甚嚣尘上，宫里又传出一道旨意，献俘大典的日子被定在了半月之后。
李吉甫府中，灯火通明。
夜已深，长安城的坊门早已关闭，但李府后堂依然人影幢幢。十几位朝中官员围坐在长案两侧，案上茶汤换了三巡，点心也添了两次，却没有一个人有离去的意思。烛火在铜灯台上跳动，将众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诸位，这两道圣旨，你们怎么看？”李吉甫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拇指无意识地绕圈。
御史羊士谔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案沿上，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直咧到耳根。
“李相，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薛钢那小子，自以为立了不世之功，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结果呢？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凉州大捷那么大的功劳，陛下愣是一个子儿都没赏他！”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几度，手指在案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对他是留了心眼的，说明我们这些日子的弹劾没有白费！只要再加一把火——”
“加一把火？”李吉甫打断了他，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兴奋或期待的脸。“你以为，陛下是真的要打压薛钢？”
羊士谔一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半，像被突然浇了一盆冷水。
御史中丞卢广干咳了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李相，您的意思是……陛下这两道圣旨，另有玄机？”他是在场这些人中弹劾薛钢最卖力的一个，折子写了七八封，每封都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恨不得把薛钢说成第二个安禄山。此刻他眉头紧锁，额头的皱纹挤成了川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你们想想，薛钢最大的依仗是什么？不是他的功劳，不是河西节度使的官位，是他手里的兵，是他那些闻所未闻的武器。陛下如果真的想打压他，为什么不趁机夺了他的兵权？为什么还让他继续做河西节度使？为什么让他带着一万河西健儿进京？一道圣旨的事，陛下不会吗？”
堂中安静了。有人低头沉思。
“李相，那您的意思是——陛下不是要打压他，是在护着他？”卢广忐忑的问道。
李吉甫捋了捋胡须，沉声道：
“护不护着，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陛下不想动他。至少现在不想。所以，我们想靠这两道圣旨就把薛钢拉下来，是不可能的。他的根基在河西，他的兵在凉州，他的武器在他手里。陛下不动他，我们就是喊破喉咙，也没用。”
堂中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有人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但是——”李吉甫话锋一转，言语中满是镇定，“献俘大典，陛下是要办的。这是凉州大捷的收尾，是朝廷的脸面，是天子的威严。你们想想——献俘大典上，只有尚绮心儿和十几个吐蕃将领，稀稀拉拉地跪在丹陛下，像什么样子？
朝廷的面子、陛下的威严，即便是百官们不说，这百姓们会怎么想？‘不是说歼灭二十万吐蕃大军吗？怎么只抓了这么几个人？’朝堂上那些中立的人会怎么看？‘薛帅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可献俘大典办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这即便陛下下了圣旨不追究，那也是薛钢的错。是他擅自把俘虏换出去的，是他让献俘大典变得如此寒酸的。陛下虽然不说什么，但百姓们议论纷纷，朝堂上风言风语，这时候，如果我们再递上几份弹劾的折子——不是弹劾他功过相抵的事，是弹劾他‘轻慢朝廷、损国威、失人心’。”
卢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方才还垂头丧气，此刻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李相高见！献俘大典是朝廷的脸面，他薛钢把一万多俘虏换出去，让献俘大典冷冷清清，这不是在打朝廷的脸吗？这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我们抓住这一点，往死里弹劾，看他还怎么翻身！”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对！他不就是仗着陛下护着他吗？可献俘大典是天下人都在看着的，只要我们把声势造起来，把‘薛钢有损国威’这顶帽子给他扣实了，陛下就是想护也护不住！”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围着李吉甫打转。堂中的气氛从方才的冷静变成了亢奋，从亢奋变成了狂热，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李吉甫没有打断他们。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时机差不多了，他抬起手，轻轻地向下压了压。满堂的喧哗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好了。既然如此，大家就分头去准备。等大典过后，这折子要写得漂亮，既要让薛钢无话可说，又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落井下石。分寸，你们自己把握。”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告辞。脚步声、衣袂声、低声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出后堂，涌向府门，涌向长安城的夜色中。
李吉甫独自坐在堂中，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薛钢啊薛钢，等你从河西的位置上下来，你的那些兵马和武器，就都是朝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