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安城西面，渭河南岸的龙首原余脉上，有一片开阔的平地。这里原是禁军操练的校场，占地数百亩，足以容纳数万人。
献俘大典的消息传出后，工部便在这里搭起了木质的观礼台，层层叠叠，可容上千人观礼。这倒没什么稀奇，每逢朝廷大典，这样的台子总要搭的。
可奇怪的是，在观礼台对面——校场北侧的山坡上，工部同时动工修建了一道石墙。那墙不是寻常的矮墙或界墙，而是实实在在的城墙。高十米，宽七米，城墙上头有女墙垛口，每隔数十步便凸出一座马面，城墙两端还建了两座方形的角墩，南面正中开了一座城门，城门外面还套着一个小小的瓮城。箭窗、礌石孔，一应俱全，连城砖都是新烧的，青灰色，棱角分明，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
这不是一段“城墙模型”，这是一段真真正正的、能守能攻的军事工事。
为了抢工期，工部在当地征召了五千民夫，日夜轮班，人歇工不歇。打夯的号子声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嗨呦——嗨呦——”，沉闷而有节奏，像大地的心跳。运土的车队排成长龙，从渭河边的取土场一直延伸到山坡下，牛车、驴车、人力车，吱吱呀呀，尘土飞扬。
百姓们不明所以，远远地站着看，时不时指指点点。有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看出个所以然来，却什么也看不明白。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是要建新城？可长安城好好的，建个新城在这荒郊野外做什么？”
旁边的人接话：“许是要建行宫？可那城墙上头有垛口，有箭窗，分明是打仗用的，哪个皇帝住在打仗的城里？”
另一个年轻人插嘴：“我听说，是为了献俘大典修的，叫什么……演习用的靶墙。”老汉瞪了他一眼：“靶墙？谁家用城墙当靶子？”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说这是朝廷要在这里设一个新的军镇，有人说这是为了防御西边的吐蕃人——可吐蕃人不是已经被薛帅打残了吗？又有人说，这一定是薛帅的主意，只有他才能想出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各种猜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飞来飞去，却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就连朝中的大臣们也摸不着头脑。兵部的人去问工部，工部的人说是陛下亲自下的旨，只说是“献俘大典所用”，具体用途一概不知。
于是，那座城墙就那样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不可理解的存在，接受着所有人的注目和议论。
这日，献俘大典。
丑时，长安城还沉在墨色的深眠里，朱雀大街却早已醒来。
这条宽百步的御道，昨日已被清水洒了三遍，路面上整洁异常。金吾卫的骑兵早已清道，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名甲士持戟肃立，纹丝不动，像一尊尊被钉在路边的铁像。
大明宫含元殿前，灯火如昼。
皇帝李纯站在丹陛之上，张开双臂，任由内侍们为他穿戴那套一生也用不上几次的大裘冕。黑上衣，质地厚重，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花纹，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江南织造府数百名绣女数月的心血。
下裳是绛红色的，绣着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十二道冕旒垂在眼前，白玉珠贯串，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将眼前的灯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晃动的光斑。冕旒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深看不见底。
侍中呈上玉圭，李纯接过，握在手心。銮驾已在殿外等候，八匹白马披着锦鞍，头上插着翎羽，鼻孔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霜。
丑时二刻，銮驾启程。
金吾卫的骑兵开道，数百面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黄麾仪仗紧随其后，刀盾如林，弓箭如霜，旗幡上的金丝银线在火把的光中闪烁，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鼓吹署的乐工们步行在仪仗之间，笙、箫、笛、笳、角，各种乐器挂在他们的腰间，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像碎玉一样的声音。
文官五品以上列队东侧，武官五品以上列队西侧。紫袍金鱼袋者居前，绯袍银鱼袋者次之，青袍者列于后，远远望去，像两条颜色的河流，在火把的光中缓缓涌动。宗室亲王、太子李宁走在最前面，远游冠上的金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像一只伏在他头顶的、安静的萤火虫。
藩国客使、陪祀官员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们穿着本国的服饰，脸上的表情或好奇、或敬畏、或茫然。他们是大唐的客人，也是大唐威仪的见证者。
御辇稳稳地行进在队伍中央。千牛将军夹护在御辇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着街道两旁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侍中、中书令分别骑着马，在御辇左右随行。殿中监捧着印绶，符宝郎背着玉玺，尚衣奉御捧着备用冕服，一个个神色肃穆，大气都不敢出。
太常卿走在礼官队伍的最前面，手中捧着祭祀的玉帛。太祝、斋郎们紧随其后，捧着牺牲、酒醴、香烛，脚步轻而稳，像生怕惊动了天地间的神明。
诸卫禁军殿后，铠甲叶片在火把的光中闪着冷铁色的光。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靴底砸在路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一面巨大的战鼓被一下一下地擂响。
队伍从大明宫出发，经过建福门，进入朱雀大街。街道两旁，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名禁军甲士背对御道持戟肃立，他们的身后，是长安城的百姓。
百姓们跪在自家门前，低着头，不敢直视御驾。有人偷偷抬起眼角，瞄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銮驾和那身十二章纹的冕服，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丑末，约凌晨三点，队伍抵达了明德门外道东二里的圜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