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理论”四个字，薛钢说得很轻，但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杀人如麻的煞气，让南诏使者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方才的从容，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不得不重新掂量的谨慎。
“你是何人？”
“我乃河西节度使薛钢。”薛钢一甩袍袖，目光冰冷的看向使者。
“你就是薛钢？”
南诏使者大惊，他刚到长安就听说了这个人。凉州大捷，一万破二十万。献俘大典上，他的军队让天下人颤抖。阅兵式上，他的河西健儿枪尖抵着前一个人的后脑，从观礼台前走过，脚下是死神的节拍。这个人，惹不起。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李纯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紧不慢的、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调子：“薛爱卿，退下。”
薛钢抱拳躬身，没有多说，退回了朝班。他的手还攥着拳头，但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李纯看着南诏使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又稳又硬：“南诏王的美意，朕心领了。但是李玲已经被贬，不在是公主，而且已经与薛爱卿有了婚约。至于南诏王的婚事，朕会另选宗室之女，封为公主，远嫁南诏。南诏与大唐，世代和睦，永为舅甥之国。”
南诏使者听到李纯的话，非但没有顺阶而下，反而挺直了腰板，嘴角那丝笑意彻底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嘲弄的微笑。他躬身一礼，声音拔高了一度：“陛下，臣不远万里而来，带着南诏王的诚意与国书。臣王要的，下官必然要尽心竭力。至于是浔阳公主是不是公主都无所谓，臣王要迎娶的是先帝的女儿，是陛下的亲妹妹。换别人，下官恐难交代。”
满殿哗然。这一次不是窃窃私语，是压抑不住的、震惊的、愤怒的哗然。
“放肆！”
“大胆！”
武将们有人已经跨出一步，就要出手教训这南诏使者，文官们也要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李吉甫站在文官之首，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从南诏使者身上移到薛钢身上，又移到李纯身上。
他是大唐的臣子，自然是看不惯南诏，但是，这里牵扯到薛钢，他也乐得看好戏。
李纯的脸色沉了下来，从骨子里透出寒意，让殿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南诏王，这是要强娶吗？”
南诏使者毫不退缩，抱拳躬身，但那个躬身的姿势里没有谦卑，却透露着硬气：
“陛下，臣王怎敢强娶，乃是痴心一片。浔阳公主在长安，已经因为‘殿前失仪’被贬为庶民。一个庶民，有什么不能嫁的？又能修两国之好，陛下何乐而不为。
至于已有婚约，陛下完全可以选宗室之女，封为公主，下嫁给这位薛将军，岂不是更显皇恩浩荡。而且，臣王愿以五万两黄金为聘，以滇西三城为嫁妆。
这样，既成全了臣王，又彰显了皇恩，又能永结两国之好。这是一举三得，岂不是天下美谈！若陛下不肯——”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南诏与吐蕃，本就是甥舅之国。臣王不介意，重新与吐蕃结盟。”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南诏地处大唐与吐蕃之间，历来两头下注。贞元十年，南诏弃吐蕃归唐，是因为吐蕃对南诏横征暴敛、欺压太甚。
但如今吐蕃虽然被薛钢打残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南诏真的倒向吐蕃，大唐的西南边境将永无宁日。南诏使者敢在朝堂上说出这句话，说明劝龙晟早就做好了翻脸的准备。他不是来求亲的，是来试探大唐的底线的。
求亲成功，南诏得一个公主，巩固与大唐的关系；求亲失败，南诏转头找吐蕃，照样有靠山。这就是夹缝中的小国生存之道。
殿内的武将们再也忍不住了。薛伾一步跨出，甲叶哗啦作响，怒目圆睁，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大殿中炸开：
“蛮夷小国，安敢如此狂妄！陛下，臣请领兵三万，南征南诏，让那劝龙晟知道，大唐不是他能威胁的！”
话音未落，吐突承璀已经从朝班中扑了出来，跪在地上：
“陛下，老奴愿领兵，力扫南诏！神策军将士日夜操练，枕戈待旦，只待陛下一声令下，臣定将那劝龙晟擒来长安，跪在丹陛下请罪！”
“臣也愿往！”又一位将军跨出朝班，铠甲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武将们纷纷出班，一时间朝堂上紫袍绯袍涌动，甲叶哗啦作响，抱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战鼓擂响前的序曲。
“臣愿领兵！”
“臣也愿往！”
“陛下，末将愿为先锋！”
“南蛮小丑，安敢放肆，臣请一战！”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站了出来。他们或许有私心，想借机立功封赏，但更多的是愤怒。大唐立国近两百年，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一个西南小国，竟敢在朝堂上威胁天子，这不是在打他们的脸吗？士可忍孰不可忍？
文官们也开始骚动了。一个御史从朝班中跨出，手举笏板，声音高亢而激昂：“陛下，南诏小国，胆敢威胁天朝，此风不可长！臣请陛下拒绝南诏所求，另选宗室女封为公主远嫁，以示天朝恩威！”他说得冠冕堂皇，既不得罪主战的武将，也不得罪主和的人，滑得像泥鳅。
另一个给事中站了出来，“陛下，南诏王劝龙晟，不过蛮夷小邦之主，安敢觊觎天家血脉？臣请陛下严辞拒绝，令其遣使谢罪，否则断其朝贡，绝其互市！”这话说得漂亮，但仔细一想，全是空话——断了朝贡互市，南诏正好倒向吐蕃。
礼部尚书李藩终于站了出来。他是文官中地位较高、说话有分量的人。他不急不慢地出班，抱笏躬身。
“陛下，南诏求亲，本是两国邦交之常事。但南诏使者殿前失仪，口出威胁，有辱国体，不可不惩。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武将们，声音沉了下去，
“南诏山川险阻，瘴疠横行，天宝年间两次征伐，前车之鉴不远。如今朝廷正在经略河西、安西，吐蕃虽残未灭，藩镇之患未除，国库空虚，兵力分散，实不宜再开南线战端。臣请陛下以宗室女封公主嫁之，另遣使严词斥责南诏使者殿前失仪之罪。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顾全了朝廷的脸面，又避免了开战的风险。殿内不少文官纷纷点头。武将们虽然不服气，但李藩的话句句在理，他们也反驳不了，谁让这些年大唐对战南诏一直是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