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鸦雀无声。南诏使者昂首阔步走入，身着锦袍，头戴毡帽，腰间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走路带风，目光扫过两侧的大唐文武百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不是朝贡者的谦卑，是一个大国使者的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使者走到御前，躬身行礼。不是跪拜，是弯腰，幅度还不深。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御史皱起了眉头，有武将攥紧了拳头，有人冷哼了一声。
李纯面色不变，抬手示意。使者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国书，双手捧着，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说道：“南诏王劝龙晟，谨奉国书于大唐天子陛下。”
内侍接过国书，呈到李纯面前。李纯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面色平静如常，但薛钢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那封国书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从李纯的表情里读到了风暴。
李纯缓缓合上国书，放在御案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南诏王，想娶浔阳公主？”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不是窃窃私语，是惊愕的、压抑不住的、像开水沸腾一样的哗然。有人失手掉了笏板，“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谁都没想到，南诏王竟然敢求娶浔阳公主。
薛钢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李玲已经为了他放弃公主身份，已经被贬为庶民，已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南诏王在这个时候求娶她，不是羞辱李玲，是在羞辱他薛钢，是在羞辱皇帝李纯，更是在羞辱大唐。
南诏使者似乎没有感受到殿内的寒意，依然保持着那副从容的姿态，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陛下，我王仰慕大唐天威，仰慕浔阳公主贤淑温婉，特遣臣来长安，求陛下赐婚。愿与大唐永结秦晋之好，世代和睦，共御外敌。”
“世代和睦”四个字，他说得很重，但“共御外敌”四个字，说得更重。那是在提醒大唐——你们有吐蕃这个共同的敌人，南诏是你们的朋友，不是敌人。娶了你们的公主，南诏就是大唐的铁杆盟友。
殿内的哗声更大了。武将们面色铁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无耻”。文官们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偷偷看向李纯，等着天子的决断。李吉甫站在文官之首，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没有看南诏使者，也没有看李纯，而是用余光扫了薛钢一眼。他想看看薛钢的反应。
薛钢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惨白，是铁青。他的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李玲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不能让任何人把她从他身边夺走，南诏王，你找死！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差点开口。薛平站在他身侧，察觉到他的异样，飞快地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那一下不重，但薛钢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要冲动。这是朝堂，不是战场。你在这里发怒，只会让南诏使者得意，让李吉甫看笑话，让陛下难做。
薛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热意咽了回去，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李纯坐在御座上，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有再发抖，稳得像两把插在鞘中的刀。他的目光从南诏使者脸上移到国书上，又从国书上移到殿内的文武百官脸上，最后在薛钢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薛钢感觉到了。
“朕的妹妹，浔阳公主，已经被朕贬为庶民。她已经不是公主了。南诏王求娶公主，朕可以另选宗室之女，封为公主，远嫁南诏。”
殿内的气氛松了一些。有人点了点头，觉得这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南诏要的是“公主”，不是一定要李玲。换个宗室女，封个公主，嫁过去，皆大欢喜。
南诏使者却摇了摇头。他的动作不大，但那个摇头的幅度，恰到好处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不满意。他抬起头，直视李纯，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商量的执拗。
“陛下，我王仰慕的不是‘公主’这个封号，是浔阳公主本人。我王见过公主的画像，一见倾心，念念不忘。他登基之后，更是日夜思念，茶饭不思，这才遣臣来长安，求陛下成全。换别人，我王恐怕不满意。”
殿内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是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南诏王认定了李玲。换别人，不行。
李纯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紫檀木被他掐出了浅浅的印痕。他的面色依然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翻涌的岩浆。
薛钢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朝班中跨出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不重，却像一记战鼓，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面朝南诏使者，目光如刀，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李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南诏王想娶她——问过我没有？”
南诏使者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他上下打量了薛钢一眼，看着他那身紫袍、腰间的金鱼袋，看着他铁青的脸、攥紧的拳头，嘴角那丝笑意僵了一下。
“敢问这位是——”
薛钢没有回答，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战场上发号施令时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臣与李玲的婚事，陛下已准。大婚在即。南诏王若执意要娶臣的妻子，臣不才，愿率河西铁骑，亲赴南诏，与南诏王当面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