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心里暗道：我这是在救你。史料上记载，元和十年，武元衡在长安上朝途中被藩镇派出的刺客刺杀，首级都被割走。念在你是个不错的官员，就救你一次。五年之内，想来那些反叛应该都能被自己清理了。那时候你再回去，便无性命之忧了。
不过这些话，他不能说。只能换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
他迎着武元衡疑惑的目光，面色不改：“武相，您在蜀中多年，满朝上下，没有人比您更了解南诏了。南诏的地理、风俗、人情、官制，您都烂熟于心。换了任何人去治理南诏，都要从头学起，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八年。而您不需要学。您只需要把您在蜀中的那一套，搬到南诏去就行了。由您来治理南诏，定能事半功倍。”
武元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薛钢说的没错，满朝上下，确实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南诏。他治蜀多年，对南诏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对南诏的内政、军力、民情都了如指掌。让他来治理南诏，确实比派一个新人去更合适。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本官答应薛帅。五年之内，本官留在南诏。”
半月之后，薛钢率领大军，终于来到了位于大唐与南诏最后关口的清溪关前。
清溪关的城墙不算太高，约三丈余，但依山而建，扼守在两座陡峭山崖之间的唯一通道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墙全用青石垒砌，缝隙灌了糯米灰浆，历经数十年风雨，依然坚固如初。
城头旌旗猎猎，旗杆上绣着“唐”字的军旗在风中翻卷，像一只展开双翅的巨鹰。关墙上的垛口后露出一个个黑色的人影，有人按着刀柄，有人扶着弓弦，有人静静地站着，面朝南方，目光如铁。他们是清溪关的守军，是韦皋收复此关后留下来戍守了十余年的老兵。
关门外，一队人马早已列阵等候。为首一员将领，约莫四十余岁，身量魁梧，面容刚毅，身披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见到薛钢前来，为首那员将领向前跨出一步，单膝跪地，身后的将士们也跟着跪了下去，铠甲叶片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末将清溪镇遏使卫楚，参见薛帅！”
薛钢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扶住卫楚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那双手粗糙而有力，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薛钢看着卫楚那张被山风和日头磨砺得黝黑粗糙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铠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和新补的痕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卫将军，快快起身。诸位将士，请起身。”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跪着的、穿着旧甲、面容黝黑的清溪关守军们，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们戍边多年，有功于大唐。陛下感谢你们！大唐百姓感谢你们！”
他的声音在谷口回荡，撞在两侧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渐渐消散。跪在地上的将士们抬起头，有人看着薛钢，有人看着前方那片他们守了十几年的土地，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的双手，眼眶红了。
卫楚站起身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有些沙哑：“薛帅，末将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他没有说太多，但那一句话里的分量，像是把这十几年所有的辛酸、坚守、期盼和委屈，都压缩在了里面。
薛钢没有多说什么，伸出手，在卫楚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那两下不重，却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战场的人才会懂的、无声的默契。卫楚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依然挺直了腰板。
他转身面朝那些将士们，声音拔高了几度：“列队！恭迎薛帅入关！”将士们应声而动，铠甲叶片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像一面被风吹动的铁旗。
薛钢回身牵过战马，翻身上马：“进关！”
号角齐鸣，战鼓擂响。大军踏过关前的石板路，两列守军肃立在关道两侧，长枪指天，枪尖的寒光连成一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关门内汇成一道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轰鸣。
官衙之内，薛钢坐在首座，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南诏的山川舆图，朱笔标注的几条行军路线已经画了三遍，每一处山口、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都被他用不同的颜色区分开来。他看着舆图，手指在清溪关以南的那片区域上缓缓划过，目光专注而冷峻，像是要把那些陌生的地名一个一个地钉进脑子里。
“卫将军，关内现在情况如何？”
卫楚坐在下首，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棵长在军营里多年的老树。听到薛钢发问，他条件反射的站起身：
“启禀薛帅，清溪关原有守军三千。在接到武相的命令后，陆续又有七千五百人到达清溪关。后面还会有军队陆续赶到，预计总兵力将达到两万人。”
薛钢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卫楚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急促：“兵力达到两万人，需要多长时间？”
“回禀薛帅——最少还需要十日。”卫楚的语气很笃定，显然已经推算过多次，“山路难行，蜀中调兵本就缓慢。后面的队伍都是步行，加上粮草辎重，最快也要十日。这还是沿途没有遇到暴雨、山洪等意外的情况。”
薛钢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还要十日？不想太慢了，我们等不了。这样不等了。传令，全军明日出兵南诏。”
卫楚猛地一惊。他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急切，声音都变了调：“薛帅，不等后面的兵力？只有一万七八千人，就去进攻南诏？”
“卫将军，本帅知你担心什么，但是你无需担心，你只要守住接下来的关城，就是大功一件。”
卫楚还想阻止，可对面是一军统帅，大唐三品官员，他自己不过是一关守将，人微言轻，他只能遵守军令，
“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