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元衡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前边的暗探，虽传回来消息，但是具体的情况没有提到。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当我们发现送信人的时候，此人已经身中数箭，没来得及说话就死了。要想获得具体的情报，估计是不可能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遗憾。
“哦，吐蕃是安奈不住了吗？”
薛钢微微一笑。他手里还有两千军队，五千人在前线进攻，三千人镇守巂州，后方还有这支随时可以调动的预备队。吐蕃军队若是胆敢来犯，碰上他的兵，能活着回去都算他们命大。
“武相不必担心。吐蕃军队若是敢来找我薛某的麻烦，我不介意将他们全部消灭。”他说得云淡风轻。
武元衡看着他，花白的眉头没有松开：“薛帅，我们进攻南诏，你带的兵这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人马。还要防备吐蕃一侧的偷袭，切不可掉以轻心呀。就算你的兵能打，粮道呢？后路呢？一旦被截断，就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了。”
薛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武相，放心。我这边绝对没有问题。”
武元衡又看了他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就好。本官这就回成都了。西川那边的防务还需盯着，吐蕃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会第一时间让人传信给你。还望薛帅提高警惕，莫要因为一时顺遂，疏忽了防御。”
“多谢武相叮嘱。”
武元衡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薛钢面前，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大帐。
接下来的日子，前方的战报开始像流水一样不断传回清溪关。高志山的先锋部队已经越过会川都督，兵锋直指金沙江。
与此同时，清溪关至邛部川的路已经全线贯通，宽度达到五米，两辆马车并行不再成问题。民夫队伍正转向邛部川至台登城的一百三十里段，开始新一轮的爆破和清理，薛钢每日奔走于各段之间。
这日，薛钢从最后一段爆破点回来，刚走进帐中，一把抓起面前的茶壶，也不用杯，直接嘴对嘴猛的灌了起来，放下茶壶，还没来得及坐下，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有紧急军情。”声音在帐外停住。
“进来。”薛钢没有抬头，把外袍脱下搭在椅背上。
帐帘一挑，薛承谨率先走了进来，侧身让开一步，后面跟着一名报信的兵卒。兵卒身上带着尘土，单腿跪地，双手将一个信筒举过头顶：“启禀薛帅，成都急报。”
薛钢接过信筒，目光在封蜡上停了一瞬，没有急着拆。他看了一眼那兵卒：“你下去休息吧。”兵卒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薛钢捏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随即猛地一拍桌案，“吐蕃好大的胆子——不敢对薛某用兵，竟然进攻成都！”
信不长，措辞也简练，吐蕃军趁西川兵力南调之际，从松州方向入寇，前锋已过茂州，直奔成都而来。信末是武元衡的亲笔落款，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不少，匆匆说了句“已闭城门待援”，便没有下文了。
薛承谨站在帐中，看着薛钢铁青的脸。他还没开口，薛钢已经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沿着松州、茂州那条线一路扫向成都，手指落在成都的位置上。
“武元衡的西川军大部分调到了南诏，成都府内应该没有多少能用的守军，算上守城的民壮，也不过几千人，还多是没怎么见过战场阵仗的老弱。吐蕃这是看准了成都空虚，趁我们主力在南边，想从北面来一记狠的，直接把西川的根给端了。”
薛承谨抱拳道：“薛帅，武相那里城中兵力本就不多，若吐蕃来势凶猛，恐怕城池不保。如今高将军率领的五千兵马已经抵达金沙江，恐难回援。最近的除了我们现在的两千人，是不是调马监军率领的三千人从巂州回援？”
薛钢摇了摇头，“高志山那边不可能调回来。邛部川、台登城、巂州一线的防务也必须有人盯着，防止吐蕃从那里反扑，所以马监军那边也不能动。否则我们前期的所有努力都会大打折扣。”
“那我们就带这两千兵马回援成都吗？如果是这样，末将愿率兵前往。”
薛钢摇了摇头：“时间不够了。信从成都送到这里，路上已经耽误了几日。两千人急行军到成都，至少要五天以上。等我们赶到，成都城恐怕都已经被攻破了。””
薛承谨的声音低了一些：“那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吗？”
“无能为力，别人或许可以，但在我这里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传令下去，修路的民夫全部进入邛部川和台登城内，慎防吐蕃人马突袭。另外派出无人机，对周边二十里范围内进行地毯式侦查，一旦发现吐蕃大军踪影，立即上报。”
薛承谨一一应下，见他没有提到成都要怎么调兵，便追问了一句：“那成都方面呢？”
“成都方面，本帅自己亲自去。你带一千兵马随后出发。”
成都城头，暮色将尽。
城墙上残破的旌旗在晚风中翻卷，有的旗面已被箭矢洞穿，边角被火焰燎过，焦黑地卷成一团。血水沿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淌，把整段城墙染成了暗红色，远远看去，像一道正在缓慢渗血的旧伤。
城垛口一个接一个地垮塌，碎石散落在马道两侧，又被踩进了泥浆里，分不清哪些是瓦砾，哪些是残骨。箭矢横七竖八地插在墙缝和地面之间，有些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刚钉进去的。
武元衡站在城门楼的正中，铠甲压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官袍上，衬得他身形比平日单薄了几分。左手握着一柄长剑，剑锋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从护手处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