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连忙摆手，神色颇有些不好意思：“老哥太客气了。城守住了，比什么都强。”
武元衡直起身，“看来吐蕃人今日不会进攻了，老弟随我回府。”
府衙，中堂之内，烛火摇曳。
薛钢与武元衡相对而坐，中间一张方桌，上面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只酒杯。
武元衡端起酒杯，杯中酒液微微晃动，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朝着薛钢举了举杯：“来，老弟，老哥敬你一杯。昨日若无你，成都城今夜怕已易主。”
薛钢连忙端起酒杯，杯沿比武元衡低了一线：“老哥客气了，这些都是薛某的分内之事。成都若失，西川门户洞开，我在南诏打下的根基也会动摇。这杯酒该我敬您才对。”
“好了，你我兄弟之间，就不必客气了。干！”武元衡仰头一饮而尽。薛钢也不再推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温热，辛辣，顺着喉咙沉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喝酒了。
武元衡又提起酒壶给他满上，没有催他喝，只是把那杯酒放在他面前。
酒过三巡，烛火添了两次，窗外的天色依然暗着。武元衡放下酒杯，打了个呵欠：“老弟，你也累了，先去歇息。有事咱们天亮再说。”
薛钢点了点头，没有推辞，站起身来抱拳辞别。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翌日，天色刚亮，薛钢刚刚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披上外衣，就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通报：“薛帅，武相请您即刻去中堂议事。”薛钢没有多问，穿好衣服快步赶了过去。
他走进中堂时，武元衡已经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了。他没有穿昨日那身铠甲，换了一件深色的便服，但腰间的剑还没有解下。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看到薛钢进门，先开口了：“老弟，你可算来了，今早守城的士兵来报，吐蕃大军没有列队攻城，也没有在营中休整。反而是派出了多股人马，向着周边去了，方向不一，但都离城越来越远。”
薛钢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成都城周围迅速扫过。以成都城为中心的大片区域——村镇、市集、驿站、田地，那些他昨日没有来得及细看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问道：“吐蕃人这是想做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我已经派出斥候前去探查，但至今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毕竟昨夜才退兵，今早天一亮就分兵出动，斥候也未必能及时追上。”
薛钢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片刻后，他抬起头：“如果我是吐蕃主将，昨日攻城受挫，应该认为是援军到达。既然援军到了，拿下成都城已然是不可能了，好在我的军队回援，也算是打乱了南下的节奏，完成了基本的牵制任务。”
他的手指在成都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那么再留在成都城下就没有必要了，撤退也就是必然的。不过在撤军之前，以吐蕃人的秉性，那些人怎么可能空手而回？所以必然是四处劫掠，大捞一笔，再行撤退。”
“老哥和你想的差不多。只可惜，成都守军人困马乏，加上又极度缺少马匹。贸然出击，非但不能取胜，还很可能被敌人反扑，得不偿失。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吐蕃贼人劫掠我大唐百姓。老哥我这心里，着实不忍啊。”他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满脸都是愤恨之色。
“老哥，吐蕃人分兵四出，成都城内马匹不足，战力不行，但不代表没人能追得上他们。”
武元衡的眉头猛地拧紧了：“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钢语气平稳：“意思就是说——我亲自去追他们。”
武元衡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快步走到薛钢面前：“万万不可！你可是一军主帅，身边连一个亲兵都没有，怎可独自一人去追击吐蕃散兵，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你让为兄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薛钢微微一笑：“老哥，我能救下成都城，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吐蕃人肆意劫掠我大唐的百姓。”
武元衡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薛钢抬手制止：“老哥，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意已决。”
成都城外，路边的一处村落外，空间微微涟漪，薛钢的身影凭空出现。
就见村子里的几十栋房屋的屋顶，向外还冒着大火，浓烟滚滚。
薛钢心中一紧，快步走向村子。
只见村口，出现第一具尸体。一个老人靠在墙根下，身前的土已经洇成了暗红色，手里还攥着一把还没劈完的柴。
薛钢没有停步，从尸体旁走过，目光扫向村子深处。路边的篱笆被推倒了一大片，几户人家的门板歪斜着，有的已经不在门框上了，有的半开着，火焰从里面窜出。
再往前走，他看到一间屋子，火舌从屋顶的破洞中窜出来，正舔着横梁。柴火堆被点燃时升起的烟尘，在阳光中缓缓上升，还没有完全散去。
一个中年妇人倒在院门口，身体还保持着护住怀中孩子的姿态，手臂紧紧圈住那个小小的身体，到死也没有松开。母亲的血已经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把土染成了暗红色，边缘正在向周围洇开。孩子约莫两岁出头，还穿着浅蓝色的碎花小褂，后颈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刀刃轻轻划了一下。孩子眼睛都没有闭上，还睁着。
再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多。老人、妇人、孩子、青壮男子纷纷倒在村口的窄路两侧，有人手里还攥着铁锹和扁担，像是冲出来阻止过什么，又像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从击中。
薛钢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拳头攥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目光逐渐冰冷，一丝血色逐渐充满眼睛。
“大唐的百姓们，老子这就给你们去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