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衙，书房内。
武元衡听完薛钢的叙述，捋着胡须的手缓缓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
“听你此言，这如我们之前的判断，吐蕃这是在撤退之前想大捞一笔。他们攻成都城不成，又怕你回援的军队追上来，所以干脆分兵四处劫掠，能抢多少抢多少，抢完就走。可怜我大唐百姓，平白遭此祸殃。”
薛钢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随即问道：“今日吐蕃可来攻城？”
武元衡摇了摇头：“未曾。吐蕃营中没有大部队列阵的迹象。想来他们应该是被你打怕了，断不敢再贸然攻城了。不过他们还没走，估计是还在等那些派出去的小队回来。”
他顿了顿，“如今你一个人灭了他们六支队伍，不知道吐蕃人得到消息后，会不会撤兵。”
薛钢直了身体，“他们是一定会撤兵的。不过给我们大唐造成这么大的损失，还杀害我们这么多的百姓，岂能让他们就这样走了。我要让他们知道吗，大唐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武元衡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许久没有过的畅快：“哈哈哈，兄弟这话我爱听！我成都城守了这么多年，还从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你就说怎么打，为兄这边全力配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到了门口，侍卫高声道：“启禀武相，有紧急军情。”
薛钢与武元衡对视一眼，目光在烛火中短暂地碰了一下。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念头——难道吐蕃人又有了什么动作？武元衡率先站起身，“快点呈上来。”
门被推开，侍卫快步走了进来，双手将一封信函递到案前。武元衡一把抓过信，撕开漆封，抽出信纸，目光在上扫过。
片刻后，他猛的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碗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洇在舆图边缘。他沉声喝道：“张伯靖而敢！”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薛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张伯靖？”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一闪，像是一道被尘封许久的记忆被重新翻开了。他想起来了，史料上记载过，
张伯靖，溪洞蛮酋，九峒土着大首领。属地是辰州、溆州、锦州一带的五溪蛮，苗、侗先民部落，世代居住在沅水深山溪峒之中。之所以反叛，起因是黔中观察使窦群不顾水灾灾情，强令张伯靖征发所辖九峒全部民夫无偿修城，催逼严苛、动辄刑杀峒民。张伯靖身为峒主，要庇护族人，多次求情被窦群折辱，最终聚众杀官起兵。
在薛钢看来，张伯靖的反叛情有可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但反叛的时机，却耐人寻味。此事的背景有它的可解释之处，但放在此刻的局势下，却让整件事的轮廓变得比预期更加复杂。
此时正是他出兵南诏的关键时刻，先是吐蕃大军突袭成都，接着就是张伯靖反叛——这一步紧接着一步，把朝廷的注意力和兵力牢牢地钉在西南。把几件事串在了一起，三件事不约而同地发生，这个绝对不是巧合。
武元衡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薛钢，“剑南东川来报，张伯靖反叛了，正率兵攻打涪州。”
薛钢接过书信，看了起来。武元衡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辰州、溆州、锦州一带的位置上，又沿着沅水的流向缓缓划了一道线，最后停在了黔中道与剑南道交界的那片区域。
“张伯靖反叛的时机，太巧了。吐蕃大军刚刚退去，成都城还在收拾残局，我们手里能动用的兵力已经不多。他偏在这个时候起事，等于在我们背后狠狠插了一刀。”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薛钢，“而且，他起事的地点——辰州、溆州一线，正好卡在成都通往荆湖、江淮的粮道上。朝廷的援军和物资如果要往西运，绕不开这片区域。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但他还是选了这个时候动手，这背后恐怕不止是窦群逼他的那么简单。”
薛钢读过一遍的内容：“你的意思是，这后面有人怂恿？”
“张伯靖造反，不算意外。但在这之前，他忍了那么久都没反，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要么是窦群最近又做了什么火上浇油的事，要么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告诉他大唐现在无暇南顾，让他安心动手。”
薛钢微微一笑，“看来这南诏王还是有些手段的吗。三管齐下，要是换做其他人对付起来还真有些难。”
“怎么老弟，已有了计策？”
“我有什么计策？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估计没想到，我出兵除了调了你这里的兵马，其他地方的兵马粮草，我根本没动。东川的实力还在，足以抵挡张伯靖。
再说张伯靖一个土着，能有多大的本事，好好安抚一下即可。”
武元衡点了点头：“不错，我们还是应该先处理眼前的事要紧。张伯靖起事，以后再说。如果朝廷的援军过不来，那我们再出兵。”
薛钢点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沿着金沙江的方向缓缓收回：“给我几天时间，等消灭了这边的吐蕃军队，我再亲自去收服这个张伯靖。以张伯靖那些土着兵力，还伤不到我们——这点恐怕要让南诏王失望了。”
“你要亲自去？”
薛钢点了点头，他记得史书记载过这次反叛——张伯靖起兵之后，朝廷前后用了三年时间才彻底平定。死伤虽然不算惨重，但三年的战事拖垮了当地的民生，也耗费了巨大的军费开支，导致朝廷不得不加重天下赋税，许多原本稳定的州县也因此陷入动荡。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唐现在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如果张伯靖的反叛被拖入漫长的消耗战，损失的就不只是几座城池，而是整个大唐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衡。
“我必须亲自去。只有我才能短时间平叛。吐蕃这边一收尾，我立刻过去。张伯靖的事不能拖——拖久了，损失的是我们大唐的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