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退去的第二日,望潮村才徹底從大戰的緊繃中緩過勁來,卻又被一種別樣的沉靜籠罩。
海風卷著淡淡的槐香,拂過沙灘上尚未完全消散的願力余溫,昨日被黑浪淹沒的沙灘,早已恢復了金黃松軟,連一絲腥臭邪氣都尋不見,唯有岸邊被邪力侵蝕出淺淺痕跡的礁石,還留著昨日惡戰的印記。
沈硯抱著尚有些困倦的阿念,緩步走在回村的路上,村民們見了他,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眼中滿是崇敬與感激,卻不再像昨日那般歡呼雀躍。經歷過生死之戰,他們心里都明白,這場勝利不過是暫時的安寧,那來自無妄之墟的威脅,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從未真正移開。
“小硯,身子可還好?”老漁夫沈萬山拄著漁叉快步迎上來,臉上滿是關切,昨日見沈硯氣息虛浮落地,全村人都揪著心,“我熬了些滋補的湯藥,你快帶著阿念回去喝一碗。”
“勞煩沈伯掛心,我無礙,只是耗損了些願力,調息幾日便好。”沈硯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溫和,卻難掩眼底的凝重,“倒是村里,昨日大戰可有損傷?”
“托你的福,有槐音陣護著,還有你給的槐葉願符,全村老少無一傷亡,只是岸邊囤的物資毀了些,不打緊。”沈萬山笑著回道,語氣里滿是慶幸,若是沒有沈硯,沒有這座護村陣,昨日的望潮村,早已成了一片死地。
沈硯聞言稍稍放心,將阿念交給一旁看護的老婦人,轉身走向村中央的古槐。這株千年古槐,歷經昨日一戰,枝葉非但沒有凋零,反倒愈發蒼翠,樹干上的陣紋隱隱泛著金光,根系深深扎入地下,與整個村落的地氣相連,源源不斷地汲取著人間願力。
他抬手撫上粗糙的槐樹皮,渡鄉階的願力緩緩探入,感知著陣法的狀況。升級後的槐音陣經住了黑潮與枯骨使者的猛攻,陣基完好,可槐葉斬與潮音槐劍的全力催動,也讓陣紋損耗不小,尤其是古槐深處的靈脈,因承載了過量願力,已然出現了細微的枯竭之兆。
更讓他憂心的是,羈絆鏡中殘留的那縷黑息,除了謝長庚煉化墟主級枯仙的訊息,還藏著一絲隱晦的定位之力——謝長庚已然通過枯骨使者,鎖定了望潮村的位置,留給他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如今只是渡鄉初期,即便有槐音陣加持,面對渡鄉中期的枯骨使者,已是拼盡大半願力才險勝,若是謝長庚親至,或是那尊煉化完成的墟主級枯仙來襲,以眼下的實力與陣法,根本毫無抵擋之力。
必須盡快提升實力,還要徹底加固槐音陣,甚至尋得更強的守御之法。
“哥哥,你在發愁嗎?”阿念掙脫老婦人的手,小跑著來到沈硯身邊,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孩童的眼眸清澈透亮,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事,“是不是那些壞人還會來?”
沈硯蹲下身,揉了揉阿念的頭頂,心中的焦躁被這一抹純淨暖意撫平,他輕聲道︰“是,還會有更強的壞人來,所以哥哥要變得更厲害,才能一直護住阿念,護住大家。”
“阿念也能幫哥哥!”阿念立刻挺起小胸膛,攥緊小拳頭,認真地說,“阿念的心可以幫陣法變強,阿念還可以幫大家撿槐枝,準備東西,阿念不想成為哥哥的負擔。”
看著孩童稚嫩卻堅定的模樣,沈硯心中一暖,人間之心的純淨力量,本就是克制無妄之墟邪祟的至寶,阿念看似只是待在陣旁,卻在無形中為陣法提供了最醇厚的願力,這份助力,遠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好,阿念幫哥哥一起守護望潮村。”沈硯笑著應下,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他記得古籍中曾有記載,千年古槐生有靈根,靈根之下往往藏著天地靈澤,而這株望潮村的古槐,扎根北海之畔千年,吸潮音靈氣,納人間煙火,定然孕育著不凡的機緣。昨日催動陣法時,他隱約感知到古槐根系深處,有一股雄渾的生機蟄伏,只是當時戰事緊急,未曾細查,如今想來,那或許就是能加固陣法、助他提升實力的關鍵。
除此之外,北海潮間帶深處,傳說藏著上古潮神的遺澤,潮音之力本就是槐音陣的核心根基,若是能尋得這份遺澤,便能將陣法與北海潮音徹底相融,讓槐音陣的威力再升一階,即便面對墟主級邪祟,也能多幾分抗衡的底氣。
當日午後,沈硯安頓好阿念,又召集全村青壯,重新優化人間養氣訣,將昨日戰斗中總結的願力運轉技巧盡數傳授,讓他們能更快凝聚願力,日後御敵,也能多一份戰力。他還將枯骨使者留下的墟牙令碎片收起,這碎片雖被潮音槐劍擊碎,卻依舊蘊含著無妄之墟的邪氣,稍加煉化,反倒能成為感知邪祟動向的媒介。
待一切安排妥當,沈硯獨自來到古槐樹下,盤膝坐于陣眼之中,眉心羈絆鏡緩緩浮現,淡金色的光芒籠罩全身,渡鄉階願力全力運轉,順著古槐的根系,朝著地下深處探去。
根系蜿蜒交錯,如同巨龍般盤踞在地底,越往深處,地氣越醇厚,夾雜著淡淡的槐靈之氣與潮音靈氣。約莫半柱香後,沈硯的願力終于觸踫到了那股蟄伏的生機——古槐靈根。
那是一團瑩白如玉的槐心木,約莫拳頭大小,懸浮在根系中央,周圍纏繞著濃郁的靈韻,正是千年古槐的精華所在。靈根四周,還有一汪清澈的靈泉,泉水汩汩流淌,泛著淡淡的金光,正是滋養古槐千年的地脈靈泉。
“找到了。”沈硯心中一喜,立刻催動羈絆鏡,引動靈泉與槐靈根的力量,將其導入槐音陣陣基之中。
靈泉入陣的瞬間,原本略顯枯竭的陣紋瞬間煥發出勃勃生機,金色紋路愈發璀璨,古槐的枝葉輕輕晃動,落下漫天槐香,陣法的防御強度與願力承載能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被動反擊的槐葉斬,也變得更加凌厲。
而沈硯自身,也在吸收槐靈根逸散的靈氣時,渡鄉初期的境界愈發穩固,原本耗損的願力迅速恢復,甚至隱隱有了突破至渡鄉中期的跡象,前世劍仙的感悟與今生人間道的願力相融,心境與修為都得到了極大的淬煉。
就在沈硯潛心借助槐靈根提升實力、加固陣法之時,北海之上,一抹淡淡的黑影悄然掠過海面,停在距離望潮村數十里的海域,黑影之中,一道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村落方向,周身散發出的邪力,比枯骨使者還要強橫數倍。
“謝大人,枯骨使者已死,人間之心就在望潮村,那沈硯不過渡鄉初期,卻能斬殺枯骨使者,倒是有些手段。”黑影躬身,對著虛空輕聲稟報,聲音帶著極致的敬畏。
虛空之中,傳來一道淡漠而威嚴的聲音,帶著無盡的陰寒與霸道︰“無妨,一尊棄子而已,正好讓他多活幾日,待本君煉化墟主枯仙,親自前去,取他性命,奪人間之心,讓這人間,盡數淪為無妄之墟的附庸。”
“傳令下去,命周邊墟眾,暗中緊盯望潮村,不許擅自行動,靜待本君降臨。”
“是!”
黑影領命,瞬間消散在海面之上,北海再次恢復平靜,可平靜之下,暗流已然洶涌。
沈硯此刻已然察覺到那道轉瞬即逝的邪祟氣息,眸中金光一閃,手中羈絆鏡微微發燙,他知道,謝長庚的眼線已經來了,備戰的腳步,必須再快一些。
他緩緩睜開眼,從古槐樹下起身,望向茫茫北海,眼底沒有畏懼,只有愈發堅定的戰意。槐靈根的機緣已得,接下來,便是前往北海潮間帶,尋找上古潮神遺澤。
他轉身看向村落,村民們依舊在有條不紊地加固村防,老人們打磨槐枝、熬制驅邪湯藥,婦女們縫制槐葉願符,青壯們苦練養氣訣,每個人都在為守護家園努力。
這份眾志成城的人間羈絆,便是他最強的底氣。
沈硯握緊掌心的羈絆鏡,心中已然定下計劃︰明日一早,便出海探尋潮間遺澤,臨走前,將槐音陣設下三重防護,留阿念與村民守在村內,確保萬無一失。
待他尋得潮神遺澤,修為突破至渡鄉中期,槐音陣徹底大成,即便謝長庚親至,他也有一戰之力。
夜色漸漸籠罩望潮村,古槐的燈光亮起,如同點點星光,驅散著黑暗。沈硯坐在樹下,抱著早已熟睡的阿念,靜靜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前路依舊凶險,強敵環伺,可他身邊有羈絆,有家園,有值得守護的人間煙火,便無所畏懼。
無妄之墟,謝長庚,你盡管來,這人間,我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