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臨窗雅座，木窗半敞，清風攜著市井喧囂拂入屋內。
桌上清茶氤氳著裊裊水汽，幾碟精致茶點錯落擺放。阿念捧著青瓷茶杯，支著手肘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人潮，眼底漾著溫柔笑意，看街邊孩童追逐嬉鬧，看商販吆喝往來，滿心都是人間煙火的溫柔。
青鱗咬著一塊糕點，靠著窗欄，漫不經心地掃視街巷，看似閑散，龍識卻始終若有若無地鋪在周遭，暗里提防暗處異動。
沈硯指尖輕捻茶盞，神色溫潤淡然，目光落在樓下市井百態之間，神識卻早已悄然與萬古鎮界大陣相融，牢牢覆住整座天啟古城。
他看似放松品茶，實則分毫未敢懈怠。墟主殘魂隱于凡人軀殼，借市井雜念潤物無聲地侵染三人的心緒，這種無聲的攻心之術，遠比正面廝殺更加難纏。
“說來也奇。”青鱗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困惑，“我們逛了大半日，走遍古城好幾條長街，那乞兒少年總能在街角暗處出現，像是刻意跟著我們，可偏偏半點邪氣都不露，實在古怪。”
阿念聞言，輕輕點頭，眉宇間掠過一絲怯意︰“我也察覺到了，他總在暗處望著我們，眼神冷冷的，讓人很不安。”
“他在試探，也在觀察。”沈硯緩緩開口，聲音低緩沉穩，“墟主殘魂摸不準我們的虛實，又想借著凡塵煙火磨我們的心性，便借那具凡人身軀一路尾隨。他不靠近，不招惹，只遠遠窺伺，一點點放出雜念，悄無聲息擾我們心神。”
“就這麼一直被他跟著？”青鱗眉頭微蹙，“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像後背始終貼著一雙陰冷的眼楮。”
“越是此時，越不能急躁。”沈硯淺啜一口清茶，眸色沉靜，“我們只需照舊游歷，不露破綻，不生戾氣。他耐不住太久的蟄伏，遲早會忍不住加大心魔侵染的力道。只要他敢稍稍動用本源意念，大陣便能瞬間鎖死他的位置。”
就在三人低語閑談之際，樓下街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幾名蠻橫的市井潑皮，圍著一個擺攤賣繡品的老婦人起哄刁難，言語粗魯，還伸手要搶奪攤上的繡帕香囊。老婦人年邁體弱，急得滿臉通紅，連連退讓，眼眶泛紅，周遭路人雖有同情，卻都怕惹禍上身，只敢遠遠觀望，無人敢上前相助。
阿念見此情景，心頭驟然一緊，當即就要起身上前。
她心性純良，見弱者受欺，根本無法坐視不理。
沈硯抬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腕，微微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阿念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此刻他們正在偽裝閑散游人，若是貿然出手展露超凡氣度，定會被暗處的墟主捕捉到破綻，看穿他們刻意示弱的心思。
可看著老婦人無助慌張的模樣，她心底依舊揪得發慌，眼底泛起不忍。
青鱗也看得心頭冒火，龍族生來護弱守正，最見不得這般恃強凌弱的行徑，周身隱隱有龍氣躁動，險些壓制不住性子。
兩人心底的不忍、憤懣與糾結，盡數落入暗處那雙陰冷眼眸之中。
街角牆根下，阿狗靜靜立在陰影里，低垂的眼簾下，幽光流轉。
墟主殘魂清晰捕捉到了阿念的悲憫軟肋、青鱗的剛直易怒，還有沈硯不動聲色間暗藏的守護執念。
太好了。
人間百態，最能勾動人心七情六欲。
恃強凌弱的市井紛爭，剛好成了他絕佳的試探之機。
殘魂暗中再分一縷雜念，化作絲絲縷縷的心魔濁氣，順著晚風悄無聲息飄上樓茶樓，精準纏上阿念與青鱗的識海。
刻意放大阿念心底的悲憫與無力，讓她生出眼睜睜看著弱者受難、卻無法出手相助的愧疚；
刻意撩動青鱗胸中的怒火與憋屈，讓他滋生隱忍克制、束手束腳的煩躁。
不用制造幻象，不用掀起風浪。
只借眼前實景，放大本心情緒，便是最穩妥的心魔滋養。
茶樓雅座間，阿念只覺心頭越發酸澀，眉頭緊緊蹙起，小手不自覺攥緊衣角，心底滿是煎熬。
青鱗更是胸腔發悶，一股火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周身氣息越發不穩。
沈硯瞬間察覺到兩人心神的波動，眸色微沉。
來了。
墟主果然借著眼前事端，順勢加深心魔侵染。
他表面依舊神色如常，若無其事地望著樓下，指尖卻悄然渡出一縷溫和神息，無聲縈繞在阿念與青鱗周身，穩穩護住他們的識海，暗中撫平被刻意放大的情緒，壓制悄然滋生的煩躁與愧疚。
神息內斂至極，隱于無形，外人無從察覺，就連暗處的墟主，也只當是兩人情緒自然起伏，並未發覺沈硯已然暗中出手護持。
“市井之中，自有世俗規矩。”沈硯輕聲開口，語氣平和，像是隨口閑談，“凡塵紛爭，起落尋常，我們身在局外，靜觀便好。”
這話既是寬慰阿念與青鱗，也是刻意說給暗處窺探的那道意念听。
刻意展露幾分淡漠疏離，裝作被凡塵俗世磨平熱忱，不再輕易動情，讓墟主以為他們的心性正在日漸冷卻、稜角正在被煙火磨平。
阿念听懂了他的暗示，強壓下心底的不忍，緩緩平復心緒，輕輕嘆了口氣，轉頭望向窗外別處景致，不再多看樓下紛爭。
青鱗也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怒火，收斂躁動的龍氣，重新靠回椅旁，裝作漫不經心品茶的模樣。
片刻後，樓下那幾名潑皮鬧夠了，搶了兩件繡品，嬉笑著揚長而去。老婦人默默收拾著凌亂的攤位，背影佝僂落寞，看得人心頭發酸。
人流漸漸恢復如常，仿佛方才的欺凌，不過是市井間一場微不足道的插曲。
而街角陰影里的阿狗，靜靜看完全程，識海中的墟主殘魂，笑意愈發陰冷。
情緒已被牽動，軟肋已被拿捏。
沈硯看似沉穩克制，心底卻藏著蒼生大義的枷鎖；阿念悲憫過甚，最易被人情善惡牽絆；青鱗剛直易怒，心緒最易被外物撩撥。
三人的弱點，他已然摸得一清二楚。
“繼續沉住氣。”殘魂暗自低語，“就這樣一點點浸染，一點點牽絆。用不了多久，你們便會被這凡塵人情、七情六欲困住道心，到那時，不用本座出手，你們自困自縛，再無掙脫之力。”
說罷，阿狗緩緩挪動腳步，依舊是那副落魄乞兒的模樣，混入人流邊緣，不遠不近，繼續如影隨形地跟著茶樓里的三人。
茶樓之上，沈硯端起茶杯，目光淡淡掃過街角那道瘦弱身影，掌心朱雀印輕輕跳動了一下。
他清楚地感應到，方才那縷邪念悄然退去，隱匿無蹤。
墟主依舊謹慎，試探過後立刻收斂，絕不貪進，不給自己半點鎖定的機會。
“這老東西，謹慎得像只縮頭烏龜。”青鱗低聲吐槽。
“越謹慎，越說明他忌憚我們。”沈硯眸底掠過一絲冷光，“他怕一旦展露過多，被鎮界大陣鎖定，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只能這般小心翼翼，慢慢消磨我們。”
“那我們就一直這麼耗著？”阿念小聲問道。
“耗下去，亦是布局。”沈硯道，“他在耗我們道心，我們也在耗他耐心。他蟄伏越久，執念越深，急于破局的心便越迫切。總有一刻，他會耐不住性子，主動踏出破綻。”
日頭漸漸西斜，午後的陽光柔和下來，給整座天啟古城鍍上一層暖金。
三人在茶樓又小坐片刻，喝完杯中清茶，便起身下樓，順著長街慢悠悠往城西走去。
依舊是閑散游歷的姿態，說笑閑談，賞街景，看人流，渾然不覺身後那道如跗骨之蛆的影子，始終緊緊跟隨。
市井依舊太平，煙火依舊溫熱。
可誰都明白，這場藏于人間煙火里的攻心棋局，早已糾纏難解。
心魔悄然生根，試探從未停止，明暗雙方，都在耐心等待著，對方露出破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