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清風穿窗，卷起案上零星茶煙，裊裊散開。
雲疏听聞沈硯那句沉穩篤定的話，眼中掠過一抹亮色。
近些年來，青嵐古域人心惶惶，年輕修士多是畏魔、避魔，老一輩修士疲于防守、疲于清剿，早已少有人敢直言平邪斬淵。眼前這三位域外游歷的修士，看似氣度溫和，不顯磅礡威壓，可字句之間的風骨，卻遠勝域內不少自詡正道的天才。
“道友胸襟，令人欽佩。”雲疏抬手敬茶，神色愈發誠懇，“實不相瞞，此次劍試大典，宗門也暗藏戒備。原本百年劍試是我輩靜心論道、切磋精進的盛會，如今卻成了探查魔影的最佳契機。”
阿念指尖輕點茶盞邊緣，澄澈的眸光掠過街巷往來的修士，輕聲問道︰“劍試之上，莫非已有異狀？”
“正是。”
雲疏重重點頭，壓低聲音，道出一樁域內秘事。
“前三屆劍試，皆有頂尖天才在決賽之時驟然失控。有人劍意狂亂，六親不認，當場斬殺同台修士；有人道心崩碎，周身滋生黑霧，當場墮魔；更有甚者，劍心盡滅，淪為痴傻廢人。”
“所有失控之人，平日皆是道心穩固、心性純粹的劍道天驕，無任何心魔舊疾，無修行破綻，可偏偏在劍試爭鋒、道力全開的瞬間，被莫名力量侵染。”
青鱗執杯的指尖微微一凝，白衣袖口無風微動，清冷眸光里掠過一絲銳利寒芒︰“道力極致綻放之時，便是破綻最盛之際。魔淵是借劍道爭鋒的道力縫隙，暗植魔種。”
這手段陰毒至極。
修士修行一生，最信自己的道心與劍意，劍試之上全力以赴，本是求道求真，卻不成想成了魔淵趁虛而入的突破口。無聲無息，無跡可尋，縱然是宗門大能層層排查，也查不出半點魔氣殘留。
因為魔種並非外侵，而是借修士自身大道生根，與道力相融共生。
沈硯眸色沉凝，朱雀真火在丹田深處悄然流轉，細微的溫熱感蔓延四肢百骸，他能清晰感知到此方天地無處不在的平和道韻，可在這醇厚道韻的夾縫之中，藏著無數微不可察的幽暗絲縷。
那些魔息太淡、太隱蔽，完美融入青嵐古域的天地靈氣與劍道道痕之中，尋常修士、乃至諸天普通大能，根本無從分辨。
唯有他身負諸天本源火道，可焚盡萬邪、照徹虛妄，方能窺見這漫天繁華之下的斑駁黑暗。
“所以宗門從未找到侵染源頭。”沈硯緩緩開口，一語道破關鍵，“魔息藏于天地道韻，隨靈氣入體，隨劍道滋生，無處不在，卻又無一處可尋。”
雲疏聞言渾身一震，怔怔看向沈硯，神色滿是難以置信︰“藏于天地道韻？這……這怎麼可能？！”
一方古域的天地道韻，是域界本源所化，是萬道根基，恆定不朽，怎麼會被魔淵邪祟滲透寄生？
若是連天地大道都藏魔，那他們日日修行、日日吸納的靈氣道力，豈不無時無刻不在接觸邪祟？
一念及此，雲疏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心底根植十萬年的安穩道念，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
“無需驚懼。”阿念柔聲開口，滄瀾靈韻輕輕散開，溫潤的氣息撫平雲疏心中的躁動，“魔淵尚未徹底掌控此方道韻，只是暗留暗痕，如同頑疾潛伏，尚未發作。尋常修士靜心向道、堅守本心，短時間內不會出事。”
但假以時日，日積月累，萬千魔痕扎根天地，浸染生靈，整片青嵐古域，終將不攻自破。
這才是魔淵最恐怖的布局。
不毀山、不覆水、不屠城，以最溫柔、最漫長的方式，慢慢同化一方完整諸天古域。
雲疏長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悸，苦笑一聲︰“難怪長老們束手無策，原來癥結在此。多謝三位道友點撥，此番言語，勝過我百年苦修悟道。”
他自幼生于青嵐、長于青嵐，信奉此方天地正道，從未想過根深蒂固的道域，早已暗藏禍根。
“劍試規則，還請道友細說。”沈硯轉回正題。
“好。”雲疏定了定神，整理思緒，緩緩詳述起來。
“本屆青嵐劍試分為三輪，覆蓋域內所有年輕修士，年齡限定百歲之內，算是我輩年輕一輩的終極論道。第一輪為群境擇劍，所有修士入青嵐劍陣台，依托自身劍意引動陣道劍光，堅守一炷香時辰，不被劍陣擊潰者即可晉級。”
“第二輪為兩兩論道，抽簽對決，點到為止，不可傷及道基，最終決出百強。”
“第三輪為登頂問道，百強修士登臨青嵐懸山劍階，步步登頂，劍階之上布滿上古劍祖道痕，能感悟多少道韻、能登頂多少層數，皆憑自身劍心與道力。最終以登頂層數、道韻感悟、劍道造詣綜合定榜，決出榜首。”
說到此處，雲疏眼中露出向往之色。
“劍階頂層連通青嵐劍墟，唯有頭名可入內。劍墟留存十萬年劍祖道痕，蘊含諸天清正劍道真意，是我青嵐所有劍道修士的終極聖地。歷屆登頂榜首，無一不是日後鎮守古域的頂尖大能。”
可如今想來，那萬眾向往的劍墟聖地、承載無上道韻的劍階，恐怕早已成了魔淵重點布局之地。
無數天驕登頂悟道，道心全開、神念極致舒展，正是魔種生根發芽的最佳時機。
“劍試何時開啟？”青鱗淡聲詢問。
“明日辰時，準時開賽。”雲疏答道，“今日全天為自由登域時間，各方修士可觀摩懸山劍陣、熟悉地形，也可在城中交流論道。今夜子時，關閉山門，靜待大典啟幕。”
話音剛落，城外忽然傳來一道凌厲至極的劍鳴！
錚——！
劍光沖霄，撕裂漫天流雲，一道璀璨的青白劍光自遠處一座浮空懸山爆發，橫貫百里雲海，劍意凌厲霸道，震得整座青石古城的靈氣都劇烈震蕩起來。
街上無數修士駐足抬頭，驚呼四起。
“是凌劍崖的甦清寒！”
“傳聞她閉關三年，突破至半步道尊境，今日竟是提前出關，要來爭這一屆劍試榜首！”
“甦師姐本就是上一屆劍試榜眼，天資冠絕中域，如今突破半步道尊，這一屆頭名，怕是無人能爭了！”
喧囂議論聲此起彼伏。
沈硯三人順著眾人目光望去，只見百里之外的浮空懸山之巔，一道白衣少女負劍而立，身姿挺拔如青竹，周身劍意凜冽如霜，一劍引動山河靈氣，萬千劍光環繞周身，道力渾厚精純，遠超同階修士。
可就在那磅礡劍意綻放的瞬間，沈硯眸光驟然一凝。
他清晰看見，在甦清寒璀璨正大的劍意深處，一絲極淡、極幽暗的黑霧悄然纏繞，隨著她的劍心跳動、道力流轉，隱生隱滅，完美藏匿于凌厲劍光之內。
外人所見，是絕代天驕、劍意無雙。
唯有沈硯三人看得清楚——
這是心魔初現。
這位萬眾矚目、天資絕世的青嵐第一天驕，早已被魔淵暗植魔種，只是魔種尚淺，未曾甦醒，依舊被她自身的正道劍意壓制。
待到明日劍試登頂、道心極致迸發之時，便是心魔覺醒、魔種徹底生根之日。
“剛出關的頂尖天才，便已暗藏魔痕。”阿念眸光輕沉，“可見近百年來，青嵐古域的新生代天驕，幾乎無人幸免。”
魔淵不殺庸人，只染天驕。
越是天資卓絕、道力強盛、未來潛力越大的修士，越容易被魔淵盯上，暗中種下魔種。待到他們成長為域內支柱，一朝墮魔，便可瞬間顛覆整個青嵐道統。
好狠毒的算計。
雲疏看著天際那道絕世劍光，滿臉贊嘆與憧憬，絲毫未曾察覺那潛藏的黑暗。
“甦師姐乃是我青嵐萬年不遇的奇才，此次劍試定能登頂劍墟，得劍祖傳承，未來必可守護古域安穩。”
沈硯收回目光，看著一臉純粹赤誠的雲疏，眸色淡然，未曾點破。
此時揭穿毫無意義。
魔種深植道心，無憑無據，無人會信，反而會打草驚蛇，驚動暗中蟄伏的魔淵勢力。
唯有靜待明日劍試大典，待暗流涌動、禍根初顯，再當眾斬邪、破局、溯源。
“明日劍試，我等自會觀禮。”沈硯起身，拱手道。
“既如此，明日我在劍陣台外等候三位道友。”雲疏亦是起身回禮，“城中各處皆有試煉據點，諸位可隨意游歷。若有疑問，隨時可尋我。”
言罷，雲疏拱手作別，轉身融入往來的人流之中。
茶肆之中重歸安靜。
窗外滿城劍歌依舊，人流鼎盛，仙音裊裊，一派盛世祥和。
可三人心中，皆是清明。
這滿城劍鳴，半數藏詭。
這萬方天驕，半數染魔。
阿念望著層層疊疊的浮空仙山，輕聲道︰“魔淵布局深遠，絕非只為一座青嵐古域。他們在培植墮魔天驕，積蓄域外邪力，一步步蠶食諸天正道根基。”
青鱗手握斷劍，劍身隱隱發出細微的錚鳴，似在感應天地間的幽暗魔痕，清冷聲線不帶波瀾︰“明日劍階登頂，便是魔痕集中爆發之時。屆時所有潛藏的魔種，都會借劍祖道韻徹底甦醒。”
沈硯踏步走出茶肆，立于青石長街之上。
清風拂動他的衣袍，少年目光望向高聳入雲、直抵青玉天穹的青嵐主峰，望向那座承載十萬年劍道傳承、暗藏萬千心魔殺機的劍階古道。
朱雀真火在眼底悄然一閃，照徹漫天虛妄。
“既是試煉，便要入局。”
他聲音清淡，卻帶著破局斬邪的決然。
“明日劍試，我們不做旁觀者。”
“這青嵐劍階的萬古沉痾，這諸天劍道之下的淵底暗流，便由我們親手，一一斬破，一一肅清。”
陽光灑落仙城，劍光映徹山河。
明日的百年劍試盛世，終將成為一場正邪對決、道魔清算的驚天棋局。
蟄伏十萬載的黑暗，與踏臨諸天的三界三子，將在青嵐懸山之巔，正式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