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遙天外，混沌的邊界被徹底掀開。
那不是裂隙滲出的零星黑霧，也不是劫影匯聚而成的洪流，而是自萬古暗天大陣殘存本源里流淌而出的歸墟黑潮。
黑潮翻涌，不見浪頭，不見水紋，只是一片不斷吞噬一切的純粹虛無。它穿行于時空夾縫，所過之處，星辰隱沒，道痕擦除，就連散落虛空的上古殘魂、漂流億萬年的隕星殘骸，無聲無息便消融干淨，仿佛從來沒有在這片諸天存在過。
“歸墟……真的是歸墟黑潮。”邊關統領握槍的手微微發顫，古老傳承自神魂深處浮現，“典籍記載，這是暗天大陣最後的殺招，是混沌用來抹除一整個紀元的力量。”
北境所有修士心頭皆沉。
方才和黑袍尊首、寂滅元靈的廝殺，已經耗盡大半氣力。萬衡鎮虛陣靠著億萬心念勉強穩住陣線，可心念之光，終究是柔和的、需要源源不斷滋養的力量。面對鋪天蓋地、沒有盡頭的歸墟黑潮，再強的陣壁，也有被磨穿的一刻。
玄衡的道音帶著一絲急迫，自星河心橋傳來︰“清寒！黑潮連通了虛無本源，它不是一次性沖擊，是持續不斷的侵蝕。星河接引的眾生心念，消耗速度正在翻倍，再這樣僵持，心念之火會成片熄滅！”
天穹之上，黑袍尊首放聲大笑，黑霧隨笑聲震蕩。
“你靠眾生心念築陣，看似無窮，實則有盡。生靈會恐懼，會疲憊，會動搖。心念之火，只要熄滅一縷，你的萬衡陣便會多出一道缺口。歸墟黑潮永不枯竭，慢慢磨，遲早吞掉你們所有人，吞掉這方諸天！”
他抬手引動寂滅元靈。
寂滅元靈轟然調轉身軀，龐大的黑影迎向黑潮，兩者相接，沒有踫撞，只有相融。寂滅之力化作橋梁，讓歸墟黑潮的前沿流速驟然加快，如山崩般壓向北境的青白大陣。
灰黑色的浪頭撞在萬衡鎮虛陣的外層光膜上。
滋啦——
像是萬古寒冰撞上焚天烈焰，又像是筆墨浸入清水。青白陣紋大片大片被黑潮消融，哪怕後方立刻有心念微光補上，補上去的靈光也剛一成型，轉眼又被黑潮啃噬。
陣體，開始緩慢後退。
七十二道混沌裂隙此刻成了黑潮的通道，源源不斷的虛無死氣順著裂隙涌出，匯入洪流。大地震動，北境那些被寂滅侵蝕灰白的岩層，一塊塊化作飛灰消散，山脈崩塌，河谷填平。
避難谷地之中，無數凡人與弱小妖族瑟瑟發抖。
他們看不見天外恢弘的大戰，只能看見天空越來越暗，狂風裹著冰冷的黑塵吹落，連陽光都徹底消失。可他們記得之前那道傳遍天地的聲音，記得守道修士站在前面的背影。孩童緊緊攥住長輩的衣袖，沒有哭喊，心底那一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祈願，順著心橋，一點點送往北境天穹。
微弱，卻從未斷絕。
甦清寒白衣靜立陣心，溯源瞳牢牢盯住黑潮深處。
她看得清楚，歸墟黑潮本身沒有自我意識，它只是混沌的本能，是“歸于無”的大道傾向。真正在牽引、調度黑潮，把它定向砸向諸天的，是黑袍尊首的妄道。妄念如同韁繩，駕馭著無智的歸墟洪流，把無序的毀滅，變成精準的屠戮。
“黑潮本身不可控，但駕馭黑潮的力量，有根可尋。”甦清寒低聲自語。
她沒有立刻揮劍硬拼。方才一劍千生守天，已經消耗了巨量道力，若是繼續強攻，只會加速自身枯竭。衡道，不是一味硬踫硬的殺伐之道，是平衡，是疏導，是守住邊界。
“玄衡，調整星河心橋。不必把所有心念一股腦堆在正面防線。分出三成心念，散入七十二道混沌裂隙，以淨念封鎖裂隙通道，截斷黑潮的補給源頭。”
“其余七成，分層布防。第一層硬扛黑潮沖擊；第二層修補陣紋；第三層護住後方谷地與地脈根基。”
“收到！”
星河輪轉，萬明歸衡的光流立刻重新排布。
原本匯聚在正面的億萬微光分流而出，一道道柔和白光穿過漫天黑霧，落向七十二處混沌裂隙。裂隙之中翻涌的死寂，撞上純淨無染的守護心念，流速微微滯澀，向外噴涌的黑潮，稍稍減緩。
黑袍尊首一眼看穿她的打算，冷哼一聲。
“想斷通道？晚了。”
無數漆黑妄絲脫離他的本體，如毒蛇竄出，迎著淨念微光纏上去。妄絲鑽入心念光流，散播恐懼、絕望、放棄的念頭，試圖污染、扭曲眾生祈願。
“守住本心！勿听妄言，勿生退意！”甦清寒的道音順著心橋傳遍諸天每一處心念源頭。
聖院之中正在觀想的年輕弟子、南疆山林里隱居的妖族、凡俗城池里耕田的百姓、深海之中沉睡的古老海族……所有正在供給心念的生靈，耳中響起這一句提醒。
有人心神晃了一下，絕望感涌上心頭，心念微光猛地暗淡一瞬。但下一刻，他們想起山河，想起親友，想起守道者代代相傳的訓言，黯淡的光點，再度亮起。
被妄絲纏住的一縷縷心念，沒有沉淪，反而生出反抗的明光，灼燒纏上來的妄絲。
“不可能……凡人的心神，怎麼能抵御妄道侵蝕？”黑袍尊首眉頭緊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以往，妄道一出，萬靈皆亂，猜忌、恐懼、貪婪會快速佔領神魂。可這一代諸天，經過數百年聖院教化，無數次浩劫試煉，生靈的心性早已不同。他們見過黑暗，也見過堅守，知曉毀滅是什麼代價，所以更懂守護的重量。
就在雙方拉扯之際，寂滅元靈猛地動了。
它避開外層厚重的陣幕，身軀化作一道狹長黑影，借著黑潮掩護，直沖萬衡陣的陣心，目標直指甦清寒！
這是一記偷襲！
“小心！”邊關統領大吼，持槍想要馳援，卻被黑潮分出的支流死死纏住，根本脫不開身。周圍的守道修士奮力催動靈光攔截，靈光撞在寂滅元靈體表，只炸開一點點漣漪，攔不住它的突進。
轉瞬之間，漆黑黑影便沖到甦清寒面前，無邊死寂撲面而來，仿佛要將她的道軀直接抹除，連神魂都不留一絲痕跡。
甦清寒抬眼，不驚不避。
衡道長劍橫在身前，周身青白靈光向內收攏，不再向外擴散。萬千心念在她道軀四周盤旋凝聚，不再鋪開成大陣，而是化作一層凝練到極致的光繭。
“寂滅的盡頭，不是全然虛無。”
她輕聲開口，聲音清晰傳入寂滅元靈的意識深處。
“萬物由虛無而生，亦可向虛無歸去。可‘選擇’，是超脫生滅之外的東西。你只有毀滅的本能，沒有選擇。”
長劍向前輕刺。
沒有驚天的劍光爆發，這一劍，點在了寂滅元靈本源最核心的一處道痕上。
那是當年萬古暗天大陣誕生時，刻在它本源里的枷鎖，是讓它只會毀滅、不會思考的烙印。劍光點落，那道古老枷鎖微微震顫，寂滅元靈猛地一頓，向前沖擊的勢頭硬生生停在半空。
它龐大的軀體劇烈翻滾，黑霧忽明忽暗，似乎陷入了混亂。
趁著這一瞬的空隙，甦清寒反手揮劍，劍光牽引陣內靈光，劃出一道巨大弧形。
“衡道•分疆！”
青白巨力橫向鋪開，硬生生把歸墟黑潮一分為二！
黑潮被劍光切割，一股留在陣外繼續沖擊防線，另一股偏離原本方向，被引向七十二道裂隙之外的虛空荒域。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無，沒有山河，沒有生靈，任由黑潮肆意奔涌，不會造成任何傷亡。
黑潮的攻勢，瞬間被卸去三成。
黑袍尊首見狀，怒火升騰。他再也無法坐視甦清寒調動大陣、拆解自己的攻勢，身形一晃，穿過翻滾的黑霧，親自殺向陣心。
“甦清寒，休要玩弄大道巧思！今日，我便親手打碎你這衡道根基！”
漫天妄念在他掌心凝成一柄漆黑巨斧，斧刃流轉歸墟的幽光，一斧劈下，直劈萬衡鎮虛陣的核心！
兩大至強，終于在陣心之前，正面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