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妄道巨斧裹挾歸墟幽黑，自天穹轟然劈落。斧刃所過，空間被直接斬出一道綿長漆黑的溝壑，連流轉在虛空之中的心念光絲都被一斬而斷。
巨斧砸在萬衡鎮虛陣內層光膜之上。
原本被甦清寒穩住、分層排布的青白陣光，驟然劇烈起伏。一聲大道層面的悶響震得所有修士神魂發昏，陣心四周大片陣紋如蛛網般裂開，細碎的靈光碎屑如雨般簌簌飄落。
“陣心受創！”
“快補陣紋！”
殘存守道修士齊聲發力，源源不斷的心念靈光從星河心橋傾瀉而下，瘋狂填補斧痕撕裂的缺口。可黑袍尊首這一斧，融合了妄道、寂滅、歸墟三重本源之力，破壞力遠超尋常浩劫沖擊。剛補上的陣紋轉瞬又被滲透進來的灰黑戾氣腐蝕，裂痕還在緩緩向外蔓延。
黑袍尊首懸在黑霧之中，黑袍迎風狂舞，眼底翻涌著刺骨寒意。
“分疆引潮，巧則巧矣，但巧勁擋不住本源碾壓。眾生心念，說到底終究是散碎之物，如何與混沌萬古之力抗衡？”
他抬手再揮，第二斧緊隨而至！
這一斧，不再單單轟擊陣膜。無數細密妄絲順著斧刃迸發，如同萬千根毒刺，穿透陣光縫隙，直刺連接諸天的星河心橋。他看得明白，萬衡鎮虛陣真正的根基不在甦清寒，不在陣紋，而在那一座橫跨諸天、接引億萬生靈祈願的心橋。
只要斬斷心橋，心念供給斷絕，再宏大的終陣，也會自行崩塌。
“不好！他要斷心橋！”玄衡的道音陡然急促。
星河深處，一條條晶瑩剔透、由純粹心念編織而成的光橋劇烈震顫。不少通往偏遠凡城、荒域部族的細小分支心橋，被妄絲狠狠一扯，當場崩斷。遠處傳來生靈驚恐的低呼，一縷縷微光隨之熄滅，大陣整體的靈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分。
甦清寒目光一凝，握劍縱身迎上。
青白劍光自下而上騰空而起，正面撞上漆黑巨斧。
鏘——！
道音踫撞的銳響穿透黑潮，甦清寒的身軀在狂暴沖擊力下向後滑出數丈，白衣袖口被戾氣撕裂，一縷淡紅自唇角溢出。衡道長劍震顫不休，劍身之上，被巨斧劈出一道淺淺的黑痕，歸墟的侵蝕之力順著劍體，順著她的手臂，悄悄往道軀之內鑽。
寂滅元靈這時從短暫的混亂中掙脫出來。
本源枷鎖被方才那一劍撼動，它毀滅的本能變得更加狂暴。龐大黑影卷動殘留的寂滅黑霧，繞開大陣正面，直撲星河心橋的主干！一黑一灰兩道至強力量，一攻甦清寒，一毀心橋，兩相配合，步步緊逼。
“想斷心橋，先要踏過我。”
邊關統領一聲暴喝，不再死守陣地。他將殘存所有靈力盡數灌注鎮界長槍，槍身青白光芒暴漲，拖著一道長長的光尾，迎著寂滅元靈沖了上去。
“守道眾修，隨我阻截寂滅！護住心橋主干！”
近千名守道修士、仙兵齊齊響應。他們不再固守分散的陣位，結成千百道小型衡道連環陣，化作無數道流光，如飛蛾撲火一般，攔在寂滅元靈前路。
寂滅黑霧橫掃而出。
沖在最前的幾名修士來不及躲閃，護身靈光瞬間被消融，道軀化作點點青光，融入大陣。可沒有一人後退，後面的人立刻補上空缺，層層疊疊，以血肉築起一道移動屏障，死死拖住寂滅元靈。
鮮血灑落在北境殘破的大地，神魂碎光飄入漫天青白陣紋。
每隕落一名守道者，便有一縷屬于他的道痕，永遠留在萬衡陣之中。
黑袍尊首冷眼旁觀這場慘烈的阻截，手上攻勢絲毫不減。巨斧連連揮斬，一斧快過一斧，每一擊都在陣體上撕開新的傷口，妄絲如同潮水，持續侵蝕心橋。
“你們拼命守護，可你們護得住一時，護得住萬古嗎？”黑袍尊首的聲音回蕩天地，不斷往所有生靈心底滲透，“看看身邊不斷倒下的同伴，看看越來越暗的天光。放棄抵抗，墜入虛無，便再也沒有痛苦、離別與死亡。這才是解脫。”
妄念順著心橋，傳遍諸天每一個角落。
凡俗城池里，有人握著鋤頭的手開始顫抖；山林妖族蜷縮在洞穴深處，心底生出倦怠；聖院年輕弟子眼眶泛紅，看著北境傳來的戰報，心中第一次萌生“也許真的贏不了”的念頭。
一縷又一縷心念微光開始搖曳、黯淡。
星河心橋上，更多細枝接連崩斷。萬衡鎮虛陣整體靈光再度下沉，抵御歸墟黑潮的外層光膜被黑潮啃噬得越來越薄，黑潮浪頭距離北境大地越來越近。
絕望，如同無聲的毒，悄悄蔓延。
玄衡守在星河樞紐，竭盡全力穩住主干心橋，額間道印隱隱發顫︰“清寒，心念動搖的速度太快了。再這樣下去，主干心橋撐不了多久……”
甦清寒抹去唇角血跡，溯源瞳靜靜掃視諸天萬千搖曳的心念光點。
她沒有急著再出強攻，長劍斜指地面，清朗的道音順著僅剩的心橋主干，傳遍諸天萬域，傳入每一個正在動搖的生靈心底。
“解脫從不是歸于虛無。真正的解脫，是擁有選擇活下去的權利。”
“死亡與寂滅不需要任何人付出代價，它本就在混沌之中靜靜等候。可活著，堅守，為後世掙一片天地，才是最難，也最珍貴的路。”
“不必強迫自己無所畏懼。恐懼本就是生靈的本心。但恐懼之上，我們仍可選擇不退。”
話音落下，她抬手一點陣心。
萬衡鎮虛陣微微一轉，不再強行壓制眾生的恐懼。那些藏在祈願背後的惶恐、悲傷、疲憊，不再被大陣過濾，順著心念光絲緩緩流淌出來。
令人意外的一幕發生了。
當強行壓抑的情緒不再被掩蓋，很多搖曳欲熄的光點，反而慢慢穩定下來。
凡夫害怕浩劫吞噬家園，可他不願妻兒葬身黑潮；小妖畏懼寂滅寒氣，可它舍不得世代棲息的山林；年輕弟子恐懼戰死沙場，可他記得聖院前輩留下的訓誡，記得這片諸天曾經的繁華。
他們承認恐懼，卻不願向毀滅低頭。
恐懼沒有熄滅心念，反而淬煉了心念。
一點、兩點、千萬點。
原本黯淡的微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堅韌。那些剛剛被妄絲斬斷的細小心橋，竟在億萬生靈的堅定心念下，一點點重新編織、接續。
“什麼？！”黑袍尊首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接納恐懼，心念反而更堅？這不可能！”
他賴以立身的妄道，本就是依托眾生負面情緒而生。他以為恐懼會成為自己最鋒利的武器，卻不曾料到，生靈可以背負恐懼，依舊選擇守護。
趁他心神震動的剎那空隙，甦清寒身形驟然突進。
她不再被動格擋巨斧，衡道長劍吸納剛剛重燃的萬千心念，劍光層層堆疊，化作貫通天地的長練。
“衡道劍訣——萬念同歸！”
劍光席卷所有匯聚而來的守護之心，裹挾著無數守道修士殉道留下的道痕，直面劈來的妄斧。
劍與斧，再度相撞！
這一次，青白劍光沒有被輕易壓退。
無數曾直面黑暗、背負恐懼卻未曾放棄的生靈之心擰成一股，硬生生頂住漆黑巨斧。斧身上纏繞的妄絲，踫到這接納了恐懼卻依舊堅定的明光，滋滋燃燒，快速消融。
嚓一聲輕響。
漆黑妄斧之上，裂開一道細密的紋路。
黑袍尊首猛地被一股反震之力震得向後倒飛數十里，黑袍破損，一縷本源黑霧從他體內逸散而出。
甦清寒沒有乘勝追擊。
她抬眼望向戰場另一側。邊關統領與一眾修士依舊在死纏寂滅元靈，人人帶傷，靈力瀕臨枯竭，可死死拖住對方，不讓它靠近星河心橋主干。歸墟黑潮依舊在外層持續沖刷陣幕，七十二道裂隙還在不斷涌出死寂。
危機，遠沒有解除。
黑袍尊首穩住身形，抬手修復受損的妄斧，臉上的嘲弄盡數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冷厲。
“很好，很好。是我低估了這方諸天的生靈。”
“既然心念殺不死，那我便直接抹除承載心念的根基。”
他緩緩抬手，指尖對準北境大地。
“歸墟黑潮，盡數收攏。我引黑潮沉落地脈，從地底掀翻整片北境大地。地脈一斷，山河傾覆，所有凡俗、所有守道者，都要跟著一同墜入虛無！”
漫天翻涌的歸墟黑潮聞聲調轉流向，原本橫向沖刷陣幕的無邊黑暗，開始向下沉降，朝著北境地脈洶涌奔去。
大地之下，傳來沉悶而恐怖的轟鳴。岩層開始大面積崩裂，一道道幽深地縫自四面八方蔓延開來，冰冷的虛無死氣順著裂縫往上噴涌。
北境的根基，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