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回到旧沈家别院地下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地下密室的油灯跳着昏暗的光,将四壁照出摇晃的影子。夜青秋靠墙坐着,双刀搁在膝上。石先生蹲在墙角,正用一块破布擦拭从水道里捞出来的铁器。乔云和乔桑缩在干草堆上,听到动静同时抬起头。
沈宴走到桌边坐下,将沈鲤那块令牌放在桌上。
夜青秋站起来,走近了看沈宴的手臂。她愣了一下——沈宴皮肤下的渊纹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金色纹路,像皮肤底下嵌了一层金砂。那层金辉在油灯下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慢呼吸。
“怎么了?”沈宴问。
夜青秋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手臂。触碰的一瞬,她指尖感觉到一股灼热——不是滚烫,不是火烧的那种温度,是一种活着的温度。像触摸一头沉睡巨兽的皮肤,温热、厚重、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抽回手的压迫感。
“你的渊纹……”夜青秋收回手,“没了。”
沈宴扫开衣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下的金色光晕还在起伏,每一下都和他的心跳同步。他握了握拳,金辉从指缝里透出来,将桌面上沈鲤那块令牌照得微微发亮。
石先生放下手里的铁器,凑过来盯着沈宴的手臂看了很久。他脸上那层鳞片抖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感知危险。
“第四层。”石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才吞下纯阳根,今天就把功法推到了第四层?”
沈宴点头。
石先生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鳞片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青黑色——那是他体内渊毒受激反应的标志。沈宴身上的极阳气血太浓了,连他这种被渊毒侵蚀多年的人靠近都会感到不适。
夜青秋拿起桌上那枚令牌。指腹擦过“沈鲤”两个字的刻痕,边缘的血渍已经干透了,但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她眼神冷了几分,将令牌放回桌上。
门从外面推开了。
王守进来时带进一阵凉风,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青州暗线的暗记。他将信递给沈宴:“沈墨竹发来的。青州暗线已经全部就位,三十七个人,三天后能抵达上京。”
沈宴拆开信扫了一眼,放到油灯上烧了。
他在桌上摊开皇陵地图,指尖点在地图北侧一个用朱砂圈出来的位置——“城北守夜人别舵”。他抬头看向夜青秋:“赵啸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夜青秋将双刀从膝上拿起来,搁在桌角。沉默了两息,开口。
“我追查庚九三年,赵啸林是他手下最接近核心的直接下属。他是庚九的把兄弟,替他管着城北所有影奴堂的运输线。三个月前,我亲眼看见他押着一批活人进了皇陵水道——七十二个,男女老少都有,用铁链串成一串,像赶牲口一样往水道里赶。”
王守插了一句:“赵啸林手下有三十六个影奴驻守,轮值三班,每班十二个人。他自己是气血境巅峰,在别舵坐镇三年没换过岗。别舵地下还有一条暗道,直通庚九的密库——这条道只有赵啸林本人知道入口在哪。”
沈宴听着,拿起一根炭笔,在皇陵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旧沈家别院出发,穿过城南的低矮民房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拐,最后停在城北一道用粗线画出的围墙上——那是守夜人别舵的位置。笔触干脆利落,拐弯处没有一丝犹豫,像他已经在心里走过无数遍。
石先生皱眉:“你要今晚动手?”
沈宴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渊影结晶。那枚结晶不大,指甲盖大小,在油灯下泛着暗紫色的光。他握在掌心,视野中命炉面板的血红色文字浮现——【当前潜能:34点】。
还不够。
沈宴五指发力,将结晶捏碎。暗紫色的雾气从指缝间逸出,像活物一样在空中扭动了一下,就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回他掌心——命炉的熔炉虚影在丹田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将那些雾气全部吞了进去。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12。
还不够。
他闭上眼,将体内残留的暗渊能量调集到胸口。那颗阴阳种子已经消耗了大半,但还有一缕残存的气息附着在他心脏外侧。他将那缕气息强行压榨出来,推送向命炉。熔炉虚影再次轰鸣,炉口喷出一股灰色的火焰。
面板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8。
【当前潜能:54点。】
沈宴睁开眼睛。他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一串轻微的爆响。皮肤下的金色光晕比刚才又亮了几分,像烧透的炭火裹在一层薄纸后面,随时要透出来。
夜青秋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赵啸林别舵的结构图。三年前我潜进去过一次,在里头待了两夜一天,画下了这个。”她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标注,“正门四个明哨,围墙六个暗哨,后院还有两个流动哨。主建筑三层,一层是大堂,二层是赵啸林的起居室,三层是了望塔。主簿房藏在主建筑北侧,入口在一层厨房的柴堆后面,下去是地下二层。”
她的手指在图上游走,点出一个又一个红圈:“十二个暗哨位,四个巡逻路线,两班轮值。午夜三更天是最松的时候——那班影奴已经值了两个时辰,开始犯困。”
沈宴接过羊皮卷,眼神扫过每一个标注的红点。然后他闭上眼。
三息。
他睁开眼,拿起炭笔。
在羊皮卷东侧围墙外补了一个红圈:“这里。”
在正门内影壁后面补了一个:“这里。”
在主建筑二层走廊尽头补了第三个:“还有这里。”
夜青秋一愣。
沈宴手指点在自己胸口——那里放着那枚从污血兽体内挖出的魂晶。
“污血兽吞过赵啸林的人。”他说,“魂晶里的记忆画面有一段,赵啸林带人巡视别舵,这三处位置都有人影移动过。不是原来的暗哨位置,是后加的——从那些人影的脚步节奏来看,不是临时路过,是固定岗哨。”
夜青秋盯着羊皮卷上新添的三个红圈,嘴唇抿成一条线。三年前她花了两个昼夜画下的图纸,沈宴只用三息就补上了她漏掉的暗哨。而这些暗哨,是八个月前才加上的。
“你怎么知道是八个月前加的?”
“魂晶里的人穿着冬衣。”沈宴说,“上京城去年冬天开始封城,只有八个月前那段时间守夜人加了一轮布防。”
他将羊皮卷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密室里的人。
“乔桑的身体承受不了远行,乔云陪她留在这里看家。”他看向王守,“你去城外接应沈墨竹派来的暗线,三日后子时,带他们到城南灵云寺。”
王守点头。
沈宴又看向石先生:“你联络在京城残留的关系网,三日后子时,灵云寺汇合。”
石先生嗯了一声。
夜青秋站起身:“我和你一起。”
沈宴看了她一眼。她左肩的伤还没好透,绷带下隐约能看到渗出的血迹。但她站得很稳,握着双刀的手纹丝不动。
沈宴点了头。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没有雷声,只有惨白的电光从那道墙缝里透进来,照亮了沈宴半边脸——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因为愤怒会消退,而他在闪亮的那一瞬,眼睛里只有精确的计算和已经被锁定的猎物。
然后电光灭了。
密室里重新陷入昏暗。油灯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把已经拔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