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的手指沿着墙壁上的符文缓缓移动。
触感告诉他,这些符文不是直接用毛笔蘸着朱砂画上去的——墙面经过特殊的处理。他停下脚步,指尖在符文下方的一条凹槽中划过——那是先凿出来的浅槽,槽的宽度约莫有半根小指那么宽,深度不到半寸。
槽内填着一样东西——铁。
不是铁粉,是融化的铁水冷却后凝固成的铁块,嵌在浅槽内,和砖石贴合在一起。铁槽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亮,像是经常有什么东西在它表面流过,不断地擦洗。
更重要的发现,是铁槽上的另一层东西——他在槽底摸到了一种与铁完全不同的触感。
血朱砂。
铁汁槽做好后,等人用铁粉和猪血调好的朱砂浆刷在铁槽表面,最后再用极细的毛笔蘸着纯粹的朱砂液,在铁槽的表面上画出那一个个扭曲的血色符文。
沈宴直起身,看了一眼整面墙。
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工时的手法。
先在石头上凿出浅槽,铁匠熔铁浇注,等冷却后再由专门的画师用朱砂一层一层描出来。不是描一次,至少要描三次以上,才能让朱砂的红色彻底渗透进铁汁的微孔中。
半年。
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完成这样一面墙的工作量。
他的目光扫过地窟四壁——四面墙壁上都刻满了这种铁槽朱砂符文,没有一面墙是漏掉的。
他伸手触碰墙壁上的铁槽——冰冷,没有渊力波动。他又摸了一下那些铁槽上的朱砂符文,指尖感受到一股极微弱的热。
不是那种被火烤出来的热,是一种更细腻的、从内部向外散发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朱砂涂层下方缓慢地流动。
血管。
那是能量在沿着符文线路流动。
沈宴皱起眉头,退后几步,抬头看向穹顶。
穹顶中央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圆形玉璧。
玉璧的颜色呈暗红色,不是那种鲜艳的血红,是更深沉的暗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表面浮动着血丝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玉璧内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一条条有生命的小蛇,在玉石内部穿梭。
沈宴眯起眼睛。
他脑中快速整理着刚才收集的所有信息——铁槽、朱砂、热量流动、穹顶玉璧。
这种设计,他见过。
前世在大学图书馆,他翻阅过一本古籍——《古代阵基考》。书上记载了大量失传的古阵法构造,其中有一章专门讨论了一种叫做“沉渊阵”的古代阵法。
沉渊阵的特点,就在于它的能量驱动方式。
一般的阵法,是用渊晶直接驱动,让能量沿着符文线路流动,形成阵势。但沉渊阵不使用这种直接驱动的方式——它利用不同的材料对温度的敏感性差异来驱动。
铁槽吸收热量慢,但散热快;朱砂吸收热量快,但散热慢。当两者结合在一起,热量在铁槽和朱砂之间的流动速度就不一样了,会产生一种温差交换。
这种温差的交替变化,会在符文的线路中形成一种微弱的电压,驱动整个阵眼。
所以青铜柱并不是真正的阵眼核心——它只是接收能量的终端,真正的核心是穹顶上方那块玉璧。
沈宴想通了这一点后,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纵身一跃。
脚尖在青铜柱表面借力,身体向上拔起一丈有余。他伸手抓住铜柱表面的一枚渊晶边缘,手臂发力,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用脚掌在柱身上连续蹬了两下,再次借力向上攀升。
第三次腾跃后,他抓住了穹顶边缘的石头凸起。
他手臂一拉,身体一个翻腾,稳稳落在穹顶的玉璧旁边。
近距离观察,玉璧的细节更清晰了。
玉璧的质地不是他之前猜测的那般——不是纯天然的玉石,而是一种人工合成的材料。玉石粉末和铁粉混合后,用一种特殊的黏合工艺压制再用高温烧制成型的。在烧制的过程中,玉石表面自然形成了那种类似于血管的流动纹路。
玉璧的边缘固定着六枚铁钉。
铁钉不算大,约莫成人拇指的粗细。每一枚的钉头分别刻着不同的生肖兽纹——鼠、牛、虎、兔、龙、蛇。雕刻的手法很熟练,线条流畅,每一根毛发、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
六枚铁钉中,有五枚完好。
只有鼠首那枚已经松动了,钉帽歪向一边,像是钉子和玉璧之间的连接在某种力量的冲击下断裂了。
钉孔的位置,向内凹进去的一小块区域里,堆满了黑色的污垢——不是普通的灰尘,那东西看起来黏稠稠的,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的残留。
沈宴用手指伸入钉孔中,轻轻摸了一下。
触感黏稠。
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腐烂了很久的肉,又像生了锈的铁制器皿泡在水里发臭的味道。
他把手指缩回来,在玉璧的边缘擦了擦。
指尖沾着的那层黑垢被擦掉后,留下的是一层半凝固的物质——黑色的,黏稠的,在指尖上颤动了一下。
黑血。
是血凝固后的残留。
但不是渊影血液的紫黑色,是普通人类的血,红褐色的。更重要的是,色泽还很新鲜——没有完全干涸,说明这滴血流出来并凝固的时间很短。
阵眼在最近启动过,就在这几天以内。
沈宴将那个脱落的鼠首铁钉握在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铁钉的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用血影印按在铁钉的凹槽上。
然后他将血影印贴在了玉璧表面。
血影印刚接触到玉璧的瞬间,玉璧中央的暗红色开始旋转。一开始很慢,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水中,缓缓扩散。但速度在加快——两息之后,旋转的速度增加了一倍,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快速地在玉璧内部旋转起来。
玉璧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
那些光在纹路内部穿行,像银汞在玻璃管中流动一样,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银色。银色的光芒从周边向中心汇集,在玉璧中央形成了一行行细小的文字。
古篆体。
不是大乾王朝通用的文字,笔画繁复,字形偏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龟甲上的。
沈宴勉强辨认出了其中一个字:
“封。”
封禁的意思。
封存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更多的文字,脚下的青铜柱突然亮了一排。
不是亮一盏,是整排渊晶同时发光——从青铜柱的底部开始,渊晶逐层亮起,每一层的渊晶都从幽蓝色变成刺目的乳白色。那种变化很快,快到沈宴的眼睛几乎没有捕捉到转变的过程——他只能看到那排渊晶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种状态,散发出灼人的白光。
然后,“哐”的一声巨响。
身后那扇铁闸门落了下来,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