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青州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三匹马不急不缓地靠近城门。
沈宴骑在中间那匹枣红马上,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就是那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模样。沈鲤坐在他身前,被他一手揽着缰绳,一手护着她的腰。
王守和四个青州暗线分散在前后左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起来不像护卫,更像是结伴赶路的商队伙计。
城门口的守卫远远看到沈宴那张脸,愣了一下。
“沈家大少爷?!”
一个穿着皮甲的守卫瞪大了眼睛,连忙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快去通知沈家!沈大少爷回来了!”
几个守卫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不是说沈家少爷病得快不行了吗?怎么还能骑马回来?”
“你看他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怕是强撑着回来的。”
“他怀里那个小姑娘是谁?妹妹?”
“沈家小姐不是失踪了吗?这……”
沈宴没有等城卫的招呼,直接催马从南门进了城。
城门洞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的石墙上爬满了青苔,头顶的铁闸门高高吊起,露出下面生了锈的铁齿。
一进城门,街道两侧的热闹声立刻涌了上来。
沿街的商贩在叫卖——卖布匹的、卖炊饼的、卖菜刀的,各种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行人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人群中穿行,偶尔有拉货的牛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但当沈宴的马从城门洞中走出来时,那些声音突然小了一些。
商贩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行人的脚步慢了,就连那个正在吆喝的卖菜刀的小贩也收住了声音,伸长了脖子往沈宴这边看。
“沈家大少爷……”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说被皇陵那边的人抓走了吗?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小声点!不要命了?”
“你看他那个样子,怕是要不行了。皇陵那边的人肯定没少折磨他。”
“可怜啊……沈家那么大的家业,就剩一个病秧子撑着。”
沈宴面无表情地骑着马从街道中穿过。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怀里的沈鲤,确认她没有被那些目光吓到。
沈鲤倒是不怕。
她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感受久违的阳光和微风。她的嘴角抿着,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弯,前方就是通往沈家大宅的主街。
街口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沈墨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利落地挽成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她身后站着十几个沈家护卫,个个腰间都佩着刀,站得笔直,目光警觉地在四周扫视。
沈墨竹看到沈宴的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迎上来,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她冲到沈宴的马前,一把抓住沈鲤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沈鲤睁开眼睛,看到沈墨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墨竹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墨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沈鲤的手、脸、脖子,确认她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被渊影侵蚀的痕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放开沈鲤的手,转而看向沈宴。
沈宴的脸色苍白,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换了干净的,但衣襟处还有淡淡的血迹,是之前战斗时留下的残痕。
“祠堂那边我已经让人看紧了,这几天倒是没出什么乱子。”
沈墨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中带着一丝严肃。
沈宴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他站在街口,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先朝王守招了招手。
王守从后面赶上来,凑到沈宴身边。
“你带几个暗线,去把沈家庄园四周的街巷封控起来。”
沈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尤其是东边的巷子和西边的菜市口,这两个地方最容易被人趁乱潜入。如果有人鬼鬼祟祟地靠近,先抓了再说,不用请示。”
王守点头:“明白。”
他转身朝后面的几个暗线一挥手,那些人立刻分散开来,像影子一样消失在街道两侧的巷子中。
沈宴这才带着沈墨竹和沈鲤回了沈家正堂。
一进正堂,就有下人迎上来。
沈宴让下人去准备热汤和换洗衣物,又让人给沈鲤煮了一碗姜汤。他看了一眼沈鲤,确认她状态还算稳定,这才转身走出正堂,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他仰头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枝干虬结,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树皮粗糙,上面爬满了岁月的裂纹,有些地方的树皮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
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沈宴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仔细思考的难题。他的目光从树冠扫到树干,从树干扫到树根,最后落在树根旁边那块微微隆起的泥土上。
那块泥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被人翻过不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墨竹从正堂中走出来。
她走到了沈宴身边,压低声音:“赵鹤亭那边,在我传出消息说你‘重伤不治’后,已经派人来青州两次了。”
沈宴的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看向沈墨竹。
“第一次是三天前。”
沈墨竹的声音更低了:“一个自称影教‘子母剑’的中年人,在城北的杂货铺潜了一夜。被王守的手下发现后堵住了去路,但那家伙身手不错,打成重伤后还是让他跑了。”她顿了顿,“第二次是昨天。来的是守夜人的密使,拿了赵鹤亭的亲笔信,说要咱们交出庚九的‘遗物’。”
沈宴伸手:“信呢?”
沈墨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沈宴。
沈宴接过,拆开封口,展开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纸质细腻,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一整页。措辞客气——开头是一堆“沈家为朝廷立下大功”“我等感激不尽”之类的客套话,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威胁。
大意是说:守夜人内部正在清查庚九的叛变余党,沈家作为苦主,应该主动交出庚九遗落的“一切物品”。否则,一旦查出沈家私藏了什么,朝廷怪罪下来,沈家担不起。
信的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望沈公子三思。”
看完信,沈宴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不是生气的表情。
是那种觉得好笑的表情。
“赵鹤亭这是急眼了。”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庚九一倒,他怕我顺藤摸瓜,挖出他当年和庚九一起做的那些勾当。所以急着让我交出庚九的东西,好消除证据。”
他转头看向沈墨竹:“回一封。就说庚九的遗物已经被我烧了,一根毛都没剩。让他若不信,自己来青州城搜。”
沈墨竹点头,记下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说:“夜青秋那边,从北境传来了消息。”
“说。”
“她在铁炉镇北边发现了一处废弃的影教据点。据点的地下挖出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渊墟东门’。”
沈墨竹的声音很轻,但在沈宴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雷声一样响亮。
“她让我转告你,等你这边安稳了,最好尽快过去一趟。”
沈宴没有说话。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
老槐树,一直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