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石门的表面,每一张人脸都有不同的表情。
有的在哭,泪水顺着石制的脸颊流下来,在石门表面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有的在笑,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尖锐的石牙。还有的张大了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那嘴巴张得很大,大的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瞳孔的位置,全部镶嵌着拇指大小的暗红色渊晶。
那些渊晶埋在石头里,不是死的——每隔几息就闪烁一下血光,像活人的心脏在跳动。闪烁的节奏很规律,咚,咚,咚,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石门的内部跳动。
沈宴站在石门前,抬头看着那些扭曲的人脸,感受着从石门上传来的威压。
那种威压不是来自实体,而是来自精神层面——盯着那些人脸看久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像要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中。他连忙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将极阳气血运转了一周天,才将那感觉驱散掉。
王守站在沈宴身后,脸色有些发白:“这扇门……不对劲。我盯着那些人脸看了几息,脑子里就开始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耳朵边说话。”
“别盯着看。”沈宴说,“这些符文和渊晶构成了一个精神侵蚀阵,看久了会影响心智。”
夜青秋走到石门前,伸出右手,掌心贴着石门中央那枚最大的渊晶。
那枚渊晶有拳头大小,是所有渊晶中最大的,位置正好在门的正中心,周围那些人脸的排列也都是围绕着它呈放射状向外扩散。
夜青秋的掌心贴上去了。
渊晶在她掌心的极阳气血感应下,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先是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是连续不断的震颤,最后整个渊晶的表面浮现出一道裂纹。
不,不是真正的裂。
而是一种光的折射——裂纹是金黄色的,像是光线在渊晶内部折射形成的图案,像是一扇门的形状。
沈宴走近了两步,仔细观察着那道金色的裂纹:“它在回应你体内的极阳气血。”
“不是回应。”夜青秋收回手,“是排斥。”
她看着沈宴,神色凝重:“这是渊墟的外层门——用血祭大阵封住的。我体内的极阳气血和它相斥,所以它才会裂开。这是被门里面那股力量排斥出去的表现。”
沈宴皱眉:“排斥?”
“对。”夜青秋说,“这扇门的本质不是用来挡住外面的人,而是用来锁住里面的东西。任何试图从外面开启这扇门的行为,都会触发门的防御机制。我刚才碰它,它裂开了——这不是欢迎我进去,而是告诉我:你走错方向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了:“庚九和赵鹤亭当年试图打开这扇门,但只成功了一半。”
沈宴的目光一凝:“什么叫成功了一半?”
“他们用十六号容器撞开了门的一个缝隙。”夜青秋说,“容器进去了,但门随即又从里面关上,把里面那个容器和外面的人隔开了。所以他们在门外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没办法拿到渊墟核心的力量——因为东西虽然送进去了,但人进不去,拿不到。”
沈宴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
庚九和赵鹤亭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用十六号容器作为“钥匙”——让容器带着血影印和祖宗牌真身进去,从里面打开门。但没想到容器进去后,门又从里面关上了,把庚九和赵鹤亭隔在了外面。
所以他们才会疯狂地培育血种和渊影军队,想通过人海战术强行冲门。
“那我们就直接开门。”沈宴说。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钥匙——镇狱令、祖宗牌真身、血影印。
三枚钥匙并排躺在手心里,在蓝紫色荧石的照耀下泛着不同的光泽。镇狱令是暗金色的,祖宗牌真身是青灰色的,血影印是暗红色的。
沈宴走到石门右侧,仔细观察着石门的边缘。
石门的右侧边缘处,有三个凹槽。
凹槽的排列很整齐,呈一条垂直线,每个凹槽相隔约一尺。凹槽的形状各不相同——第一个是方形的,第二个是圆形的,第三个是不规则形的。
沈宴将三枚钥匙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然后按顺序嵌入凹槽中。
第一枚——镇狱令,嵌入方形凹槽。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第二枚——祖宗牌真身,嵌入圆形凹槽。同样是咔嗒一声,稳稳地卡住了。
第三枚——血影印,嵌入不规则形凹槽。血影印的边缘正好与凹槽的边缘贴合,像是专门为这个凹槽打造的。
三枚钥匙全部嵌入后,石门表面的符文开始发光。
先是微弱——那些符文像睡醒了,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从刻痕的底部开始,然后是整条刻痕,最后是整块符文。
然后是越来越亮——符文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一团火,火光顺着符文的线条迅速蔓延,从门顶一直烧到门底,从左边烧到右边,整座石门被一种暗红色的光笼罩着。
然后——整座石门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散发出炽热的气息。
温度在瞬间上升了一个量级。
沈宴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站在了一口烧红的铁锅前。他的皮肤被热浪烤得发烫,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洞窟中的湿度也在快速上升——墙壁上那些蓝紫色的荧石表面开始凝结出水珠,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溪流流过地面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烧红的石头上。
沈宴向后退了两步,避开那股热浪。
就在他后退的一瞬间,门中央那枚最大的渊晶开始转动。
先是慢慢地转——渊晶表面的光折射角度在变化,那条金色的裂纹也跟着转动,像是有人在里面转动着一面镜子。
然后转速越来越快——渊晶的颜色从暗红色开始转变,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像是冰晶的颜色,透明得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最后——渊晶向内收缩。
不是碎,不是裂,而是像一块融化的冰一样向内收缩,在门面上形成一条细长的裂缝。
裂缝很窄,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底,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将石门从上到下切开了一样。
裂缝中透出一股寒冷刺骨的风。
那风和石门表面那炽热的气息形成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门表面的热是滚烫的,裂缝中吹出来的风是冰冷的。两种温差在沈宴面前互相冲撞,形成了一阵小规模的旋风,将地面的灰尘和碎石卷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石门上。
风中夹带着一种气味。
那种气味很难形容——像是千年尸骨腐朽后散发出的气息,混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的味道。那种气味很浓,浓到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像是吸了一口就能让人中毒一样。
沈宴皱了皱眉,屏住了呼吸。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沾了水,蒙在口鼻上,然后转过身,对王守和夜青秋说:“准备开门。”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湿布吸的,冰冷的风被布过滤了一下,味道淡了不少。
然后他双手抵住裂缝的两边,手掌贴在了石门表面上。
石门表面依然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透过鞋底传到脚底板。
沈宴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两侧推——门比他想象中重得多,像在推一堵山。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鼓起,衣服袖口被撑得绷紧。他的极阳气血在双臂上燃烧起来,形成一层暗金色的火焰,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手掌,再从手掌传到石门表面上。
“嗡——”
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在抗拒他的力量。
脚下的岩石被他的气血踩出了裂纹——先是细细的一层,像蜘蛛网一样扩散,然后裂纹越来越宽,碎石块向两边崩开。
但门——只被推开了一拳宽的缝隙。
一拳宽。
沈宴咬紧牙关,将更多的力量灌注到双臂上。
他的衣服袖口被燃烧的气血烧出了一圈焦痕,皮肤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血珠——那是气血运转到极致后,从毛孔中渗透出来的血汗。
门又晃了一下。
但只开到了两拳宽。
沈宴感觉到双臂快要撑不住了——不是力量不够,而是门太重,重到他每一步都像是在抬起一堵山,每一步都消耗着巨大的力量。
“帮忙!”
王守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沈宴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准确的说是按住他的后肩胛骨的位置,然后将自己的体重和力道全部压在沈宴身上,同时双脚死死地抵住地面,把地面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夜青秋也不多话,直接走到沈宴的另一侧,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门的边缘,用发力的方向一样推。
三人同时发力。
门终于缓缓打开——先是两拳宽,然后是三拳宽,最后是刚好能让一个人侧着身通过的宽度。
门打到了最大的限度。
这条宽度够三人依次通过。
夜青秋站在门边,向门内看了一眼——门内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一种白色的东西,像菌丝一样细密的菌丝。菌丝覆盖了整面墙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密密麻麻的,像是墙壁长了一层白色的毛。
地面是一层半指厚的黑色淤泥。
淤泥不是死的——在大门的缝隙中透进来的蓝紫色荧光照耀下,能看到淤泥的表面在微微地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淤泥下面动。
淤泥中掺杂着骨渣和碎裂的牙齿——骨渣有大有小,小的像沙粒,大的像拇指的指甲盖。牙齿也是各种形状都有——有人的门牙,有虎牙,有磨牙,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动物的尖牙。
那些骨渣和牙齿混在黑色的淤泥中,被菌丝的光映照着,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通道深处,回荡着一种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声不大,但很沉——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沉睡中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整个通道的空气微微振动。那种振动传到人身上,让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跟着那个节奏一起跳动了。
沈宴侧着身,第一个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他的脚踩在黑色淤泥上——淤泥很软,踩上去像踩在了一堆烂泥上,鞋底被淤泥粘住,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起来才能走得动。
那些菌丝在沈宴进来的瞬间开始剧烈地蠕动——像是被惊醒了,菌丝纷纷向着沈宴的方向伸过来,像是要抓住他。
沈宴用极阳气血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菌丝碰到气血薄膜,立刻像被火烧到一样缩了回去,菌丝尖端冒出一丝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夜青秋和王守也跟着进了通道。
三人在通道中缓慢前行。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开始变得开阔——先是从能侧身通过的宽度变成了两人并行的宽度,然后又从两人并行的宽度变成了三人并行的宽度。
脚下的淤泥也开始变得更深了,从半指厚变成了一指厚。
菌丝倒是越来越稀疏了——墙壁上的菌丝不再是密密层层的,而是稀稀拉拉的,像是营养不良一样,又细又短,苍白得几乎透明。
前方出现了一个宽阔的空间。
穹顶高约五六丈,地面平坦,四壁布满了发着幽幽蓝光的荧石。那些荧石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岩石中,大小不一,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发出一种冷幽幽的蓝光,将整座石窟照得如同白昼。
石窟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巨大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