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骸骨长约三丈。
人的上半身——有双臂,有肩膀,有头骨。但下半身不是人的——是一条长长的、类似蝎子的尾巴,尾骨粗壮,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覆盖着一层厚实的骨质外壳。
尾骨末端有一根断了一截的骨刺。骨刺的断口很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斩断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发黑的颜色,像是沾染了什么东西后干枯了。
沈宴走到骸骨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具骸骨。
骸骨的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粉末下面是一层暗青色的骨质,质地很硬,用手指用力按了一下,感受到骨质的坚硬——比普通的石头硬了好几倍。
骸骨的胸腔中央位置,嵌着一块东西。
拳头大小。
暗紫色的。
是一块晶核。
和沈宴之前在皇陵中见过的渊主容器核晶形状一样,但颜色更深——皇陵那枚核晶是深紫色的,这枚是暗紫色的,像是深紫色经过无数年沉淀后浓缩出来的颜色。
气息也更浓——站在距离晶核三步远的地方,沈宴就能感觉到一股浓郁到几乎化成实质的渊力从晶核中散发出来,像是一阵无形的风,吹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更让沈宴注意的是,晶核边缘处覆盖着一缕缕细如发丝的紫黑色雾气。
那些雾气不是死的。
它们在动——像活物一样,在晶核表面不断游走,偶尔碰到骸骨的表面,就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然后骸骨表面就出现一个细小的凹坑——那是被雾气腐蚀出来的。
沈宴站起身来,走近了两步。
夜青秋也走到了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块晶核上,微微皱眉:“这块晶核……和我之前在北境文献中看到的‘渊墟核心’的描述完全一致——拳头大小的暗紫色晶核,表面缠绕紫黑色雾气,能够腐蚀一切接触到的东西。”
“它就是渊墟的核心?”沈宴问。
“核心。”夜青秋说,“但不是全部。真正的主核心应该在更深处,这块晶核应该是被这具骸骨吸收后嵌在体内的——相当于一个小型的分核心。”
沈宴点了点头。
他走到骸骨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晶核。
刚碰到。
他的指尖就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瞬间缩回。
但已经晚了。
指尖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不是真正的霜,而是一种像是霜一样的黑色结晶物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黑霜在迅速向手指上蔓延——从指尖开始,向第一节指节蔓延,速度很快,像是一条活着的黑色虫子在他的手指上爬。
沈宴没有慌张。
他心念一动,体内的极阳气血瞬间运转到指尖。
“嗡——”
指尖上发出一声轻响,一道暗金色的光在指尖闪过,那层黑霜在极阳气血的灼烧下,开始融化——先是表面出现裂纹,然后裂纹扩大,最后化成一股黑色的烟气,消散在空气中。
沈宴看着自己的指尖。
手指上留下一圈焦痕——皮肤的纹路被黑霜灼伤后变得粗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摸上去火辣辣的疼,隐隐还有一丝麻木的感觉。
夜青秋走上前来,看了一眼沈宴的指尖,摇了摇头:“渊墟核心的渊力比外面的渊影强大百倍。你刚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如果直接用手去拿,不到三息,你的手就会彻底腐化,到时候就算用极阳气血救治也来不及了。”
沈宴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刚才那一碰已经让他领教到了渊墟核心的力量。
他没有逞强,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盏铜灯。
铜灯不大,只有巴掌那么高,灯座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灯芯是暗红色的,像是用某种特殊材料编织而成的,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
沈宴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点燃灯芯。
“噗——”
铜灯亮起来了。
不是凡火那种橘黄色的光——铜灯的光芒是金黄色的,像是清晨初升的太阳的颜色,温暖而明亮。
金色的光芒照在晶核上。
晶核表面的黑雾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缩——先是向晶核中心收缩,然后钻进了晶核内部,在晶核表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纹路。
沈宴举着铜灯,靠近晶核。
灯光照射下,晶核表面的纹路变得清晰——那些纹路不是自然的纹理,而是有规律的图案。
铜灯将灯光聚焦在晶核的缝隙处。
沈宴俯下身,仔细看着那些纹路。
纹路组成了一个图案——
一朵半开的莲花。
莲花的轮廓很清楚——花瓣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半开半闭,像是刚从水中冒出来还没完全绽放。花瓣的线条很流畅,雕刻得很精细。
花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
那个凹陷的形状很特别——不是圆的,而是圆中带方,像是铜钱的形状,外圆内方。
沈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形状——和他那枚十方令正面的凹陷一模一样。
“十方令……”
他将铜灯放在一边,从怀中取出十方令。
十方令不大,手掌大小,暗金色的,质地沉重。令牌正面有一个圆形凹陷,那个凹陷的形状,和晶核上那个圆形的凹陷——一模一样。
沈宴将十方令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蹲下身,将令牌对准晶核上那个凹陷,轻轻按下去。
“咔嗒——”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严丝合缝。
十方令嵌入晶核正中央的凹陷中边缘正好与晶核的表面贴合,没有一点缝隙,像是为这个凹陷量身定做的。
嵌入的瞬间,晶核表面那层黑雾剧烈翻涌。
先是像被煮沸的水——黑雾在晶核表面疯狂翻滚,一浪接着一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晶核内部被激活了。
然后——像被堵住了源头的水流——黑雾开始迅速退去,先是边缘,然后是中心,最后所有黑雾都消失在晶核与十方令的结合缝隙处。
晶核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暗紫色——变成深紫色,又变成紫色,再变成浅紫色,最后变成一种浅蓝色。
那种蓝色很淡,像是一块被雨水洗过的天青色玉石。
沈宴看着晶核颜色的变化,感受着从晶核上传来的那股力量的变化——渊力在消退。
那股庞大到几乎无法形容的渊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被十方令一层层地封住,压入晶核深处。
随着渊力的消退,石窟也开始发生变化。
墙壁上那些幽蓝的荧石,光芒开始减弱——先是减弱到原来的七成,然后是五成,最后是两成。原本照得如同白昼的石窟,开始变得昏暗。
穹顶上开始有碎石块掉落下来。
先是几块小的——像指甲盖那么大,从穹顶掉落,砸在骸骨和地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然后石块越来越大——从指甲盖变成拳头,从拳头变成脑袋那么大,砸落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震动整座石窟。
地面也开始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不剧烈,但很持续——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下翻滚,带动着整座石窟一起震动。
夜青秋脸色一变:“封住核心后,渊墟正在塌缩!”
她说话的同时,穹顶上又掉下来一块巨大的石头——足有磨盘那么大,砸在骸骨的尾巴骨上,“轰”的一声巨响,将骸骨的尾巴骨连同下面的地面都砸出了一道裂缝。
“我们得尽快出去!”夜青秋喊道。
沈宴没有犹豫。
他伸手准备将十方令从晶核上取下来——但刚一碰到令牌,一股灼热的力量就从令牌上传来,他的手掌被烫了一下。
沈宴咬了咬牙,用力一拔——
“咔!”
十方令从晶核上拔了出来,带出一丝浅蓝色的液体。
晶核失去了十方令的封印,表面裂纹迅速扩大——像是一层蜘蛛网,从中心向外蔓延,从一道裂纹变成十几道裂纹,从十几道裂纹变成数十道裂纹。
最后——晶核碎了。
碎成了十几块,掉落下来,落入骸骨的胸腔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石头落进了铁锅里。
“走!”沈宴抓住夜青秋的手,转身就往通道方向跑。
王守跟在后面。
三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往石门方向狂奔。
通道两侧的菌丝,在渊力消退后迅速枯萎,变成灰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洒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脚下的淤泥也开始板结、变硬,裂缝中透出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土的气味。
冲到通道尽头时——石门就在前方。
沈宴冲在最前面,用肩膀撞开了半开的门。
冲出石门时,三人身后的通道已经塌了一半。
碎石和泥土从通道顶部落下,将后面的路堵得死死的。如果刚才再慢一步,估计已经被埋在通道里了。
沈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石门。
门面上的符文正在快速消退——红色的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擦去了一样,从门顶一点一点地褪去。先是门顶的符文褪尽了,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门底的。像是有一块无形的布在擦拭着符文一样。
三枚钥匙嵌入的凹槽处,白烟正在冒出。
不是烧糊的味道,而是像烧干了的铁锅的那种焦味。
钥匙表面的光泽在迅速黯淡下去——镇狱令变成了一种暗哑的灰色,祖宗牌真身失去了那种青灰色的光泽,血影印也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褐色,像耗尽了能量的老器物。
沈宴没有犹豫。
他走到石门前,伸手将三枚钥匙从凹槽中拔出。
钥匙拔出的瞬间,石门发出一声深沉悠长的轰鸣。
像一声叹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松了口气。
然后石门缓缓闭合,门缝越来越窄,最后“轰”的一声,完全闭合了。门面上的人脸符文在门闭合后全部褪去——那些哭的、笑的、尖叫的人脸,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面普通的、布满裂纹的灰色石墙。
沈宴站在石门前,看着那面灰色的石墙,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