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矿洞外的山坡上停下来休息。
沈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将那三枚钥匙放在面前的地面上。
钥匙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古铜色了——变成了一种暗哑的铁灰色,像是蒙了一层灰。上面那些精细的符文和纹路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边缘都磨圆了,看不清楚原来的样子。
他拿起第一枚钥匙——镇狱令。
入手的感觉是温的,但不烫,温温热热的,像是刚从太阳下晒过的石头。整枚令牌的重量比之前轻了至少一半——原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现在握着一阵发飘,像是里面的“东西”被抽空了。
他将镇狱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符文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灰色金属面,连原来刻符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了,像是从来没有刻过一样。
他又拿起祖宗牌真身。
和镇狱令差不多——青灰色变成了铁灰色,上面的纹理变得模糊不清,像是砂纸上打磨过的木头。原本冰凉入骨的手感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普通的、略带粗糙的质感。
最后是血影印。
暗红色变成了灰褐色,像是干枯了很久的血液。
三枚钥匙——全部变成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物件。
王守坐在沈宴旁边的草地上,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袋,从里面掏出两块干饼,递给沈宴一块,又掏出一只皮水囊,拧开盖子喝了水,然后才开口:“这三枚钥匙……废了?”
沈宴点了点头:“废了。”
他拿起一枚钥匙,在手心里掂了一下:“重量轻了一半以上,里面的力量被抽空了。封住渊墟的核心,消耗了它们所有的能量,现在它们就是三块普通的金属块,没有任何作用了。”
“那钥匙没了,以后如果有人想重新打开渊墟之门呢?”王守问。
夜青秋在旁边接过话头:“门已经封死了,别说钥匙没了,就算有钥匙,也不可能再打开了。渊墟核心被十方令封住后,整个渊墟的结构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你们刚才看到通道在塌陷,那就是证据。以后那里就是一堆废墟,不会再有人能进去了。”
沈宴将三枚钥匙一一收好,放入怀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和泥土,望向北方的天空。
天空中的云层正在散开——之前一直很厚的灰色云层,现在已经变成了接近白色的薄云。阳光从云缝中透出来,洒在山坡上,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风也停了。
空气中的那股腐朽的、潮湿的气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泥土的清香——被阳光晒过的泥土的气味,让人闻着很舒服。
“走吧。”沈宴转过身,“回青州。”
“不等天黑?”王守问,“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骑马走夜路不太安全。”
“安全。”沈宴说,“现在最关键的两件事都解决了——皇陵的阵眼柱全部击碎了,渊墟的核心也封住了。影教在青州外围的主要基地也已经被摧毁了,短期内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
他骑上马,牵着缰绳,朝南方向走。
夜青秋跟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在石窟里,最后拔十方令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沈宴沉默了片刻。
“感觉到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夜空很晴朗,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不是很亮,但星光足够看清道路。
三人在路边的废弃茶棚里歇脚。
茶棚早已废弃多年,屋顶塌了一大半,只剩几根柱子和一小片搭着茅草的梁架。地面上落满了干枯的树叶和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碎裂的陶罐残片和一些发霉的干草。
王守先掏出一只火折子吹燃,将棚角的干树叶和枯枝拢在一起,点了一堆火。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破旧的木柱上。
夜青秋坐在火堆边,拿一根枯枝拨了拨火,让火燃得更旺一些。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她看着沈宴:“接下呢?”
沈宴端着一碗刚才烧开的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回青州城,把该了的事情都了了。告诉我妹妹,她再也不用担心她体内的渊种了。告诉我爹,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仇,也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然后……”
他没有说完。
夜青秋也没追问。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在夜色中飞舞,升上夜空,融进了满天的星光里。
沈宴将碗里的水喝完,用衣袖擦了擦嘴:“天亮前能到驿站,换两匹马,两天内就能回青州城了。早点回去,早点把事情交代清楚。”
他站起身,将火堆踢散,用土掩上残余的火星,防止引起山火。
三人继续赶路。
天亮时,三人在路边的一座驿站换了马。
驿站的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到三人骑着马过来,一脸倦容,但精神头还不错。他给三人换了三匹好马——都是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一看就是经常在官道上跑的那种。
沈宴给了他一两银子的辛苦费,驿丞连连道谢,还从后厨给他装了十来个煮鸡蛋和三个麦饼,说是路上充饥用。
沈宴收下了,接过包袱系在马鞍上,爬上马背,继续赶路。
经过两天一夜的赶路,三人于第三日下午抵达青州城。
沈宴没有回府,而是先去了一趟城北那间被烧毁的杂货铺旧址。
几天前那场火烧得很彻底——铺子主体已经全部烧毁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废墟前几天应该被人清理过了,地面上残留着一片黑色的焦平面,新翻的土上已经长出了几簇绿芽。
绿芽嫩嫩的,带着露珠,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沈宴在废墟前下了马,站在那片焦土上,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废墟中央,蹲下身,用手在新翻的土上摸了摸——泥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焦味。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泛白的渊墟碎片——不,已经不是碎片了,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圆润的晶石,经过渊墟核心的渊力洗礼后,变成了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白色,像是玉一样。
他握着那枚晶石,站在废墟中央。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晶石放在自己脚下,蹲下身,用手在新翻的土上挖了一个小坑,将晶石放进去,然后用手捧了几捧土,压实了,将晶石埋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夜青秋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问:“这是……?”
沈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算是给那些被血祭夺走生命的无辜者,一个交代。”
夜青秋没有再说话。
王守也没说话。
三人在废墟边站了一会儿,沈宴转身,骑上马,往沈府方向走去。
当夜,沈宴没有睡觉。
他和夜青秋一同来到沈家祠堂。
祠堂内的烛火幽幽,几支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烛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投在墙上,映出摇曳的影子。祠堂内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宴走到父亲的灵位前。
香炉里的香灰还留着上一次上香的痕迹,香灰是灰白色的,积了薄薄的一层。
沈宴从旁边的香筒里取出一炷香,用烛火点燃,插在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祠堂中缓缓飘散。
他站在灵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爹,我把渊墟封住了。你的仇,也报了。以后不会有人再用沈家血脉去填那个坑了。”
他说完这句话,祠堂的烛火微微晃了晃。
不是风——门和窗都是关着的。
像是有一阵无形的风吹过,烛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沈宴没有回头。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血种计划》记录册的上册,连同那三枚已经失灵的钥匙,一起拿在手中。他走到供桌旁,用手在供桌下方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暗格——是他的父亲沈长富生前用来存放重要物件的暗格。
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下那几件东西。
他将记录册和钥匙全部放入暗格中,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红布——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红色的棉布,叠得很整齐,包在里面。
他将红布盖在记录册和钥匙上,然后将暗格的盖板合拢,严丝合缝地扣住。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走到祠堂门口,推开木门。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夜青秋站在祠堂门外,一直看着沈宴做完这一切。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她看着沈宴走出来,站在祠堂的台阶上,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呢?你有什么打算?”夜青秋问。
沈宴从祠堂中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枝叶:“先稳住沈家。然后……”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他只是笑了笑。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满月。
月光很亮,将他的侧脸照得清晰——眼下的阴影已经淡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浓重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悬了多日的重担终于卸下后的轻松,又像是在为下一场风雨做准备。
夜青秋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追问。
月光下,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祠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