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落鹰山的山脚下恢复了属于夜晚的死寂。
石室之外,干涸的地下暗河河床不远处的出口处,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沈宴在石室中盘腿坐下,将那一小袋黑色药丸倒出一粒,放在鼻尖闻了闻。
药味浓郁但不刺鼻——不像那些地摊上卖的廉价药丸,有一股难闻的糊味。这种药丸散出来的是老檀木和干姜混合的那种气息,干燥、温暖、带着一丝微苦。
他吞下一枚药丸。
药丸入腹的一瞬间——
一股温和的热流从腹腔深处升起,不是那种暴烈的冲击力,而是一种像春水化冰般的绵密滋养,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那股热流在他体内流转了一圈后,最终全部汇入丹田中的那颗阴阳种子中。
阴阳种子像是得到了养分的幼苗一样,微微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很轻微,像是被他惊醒了,带着一种很舒适的舒展感。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这颗种子的状态——比之前饱满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一些,像是一颗刚刚被浇过水的嫩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他又拿起那本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账册的最后一页和前面的纸页不太一样——这一页用的是更厚的纸,纸面发黄,隐约能看到中间夹着什么东西。
沈宴用手指沿着纸页的边缘轻轻摸索——在纸页的背面,摸到了一小片凸起。
他将那片凸起处的边缘轻轻撕开,里面的夹层中,露出了一个小油纸包。
油纸包巴掌大,封得很严实,边缘用蜡封了一遍,确保里面不会有水汽渗进去。他拆开蜡封,油纸包内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纸张极薄,抬到光线下几乎能透过光看到对面的手指轮廓。
宣纸上手绘着一幅人体经络图。
图中标出了十二条主经脉,每条经脉上都标注着不同的渊影能量运转路径——不是常见的“由丹田流向四肢”的正向路径,而是一种特殊的、反向的、由四肢末端向丹田汇聚的能量流向。
图纸的下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行:
“崩渊十二式——镇渊钉配套行气法门。”
沈宴将那幅图仔细看了几遍,将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个标注点的位置、每一处转折的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
确认自己完全记住后,他闭上眼,将宣纸折好收入怀中。
他调动体内的极阳气血,按照经络图的指引,运转第一个周天——
气流从右手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背上的经脉向上,经过手腕、小臂、大臂,绕过肩井穴,顺着锁骨处的经脉向下,汇入胸腔中的中庭穴。然后从中庭穴分出一条支线,沿着左臂外侧下行至左手的指尖;另一条支线则沿着任脉一路下行,经过膻中、神阙、气海,最终汇入丹田中那颗阴阳种子内。
整个周天跑完,他感觉到丹田内的那颗阴阳种子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抵抗——
像是被他惊醒了,然后带着一种好奇和试探的神情,“看了一眼”那条新进来的能量路径。
然后,种子开始吸收那些能量,种子表面的金色纹路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点。
沈宴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出石室,来到外面那片干涸的地下暗河河床中。
账册上标注的第二处锚点,就位于河床中央的一个小凹陷处,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色淤泥。淤泥很厚,表面长着一层干枯的苔藓,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陈年的旧海绵上。
沈宴蹲下身,用手扒开那层淤泥。
淤泥下露出一块金属圆盘。
圆盘不大,大约碗口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那些铭文不是常见的符文,而是一种更像楔形文字的符号,每一笔每一画都很深、很细,像是用极其锋利的刀尖刻上去的。
圆盘正中央,插着一根手臂粗的银白色短钉。
那就是镇渊钉。
沈宴将手指伸入钉孔边缘的缝隙中,感受了一下——镇渊钉插得非常紧,钉孔边缘的铁皮向外略微鼓起,像是钉子是被用很大的力气硬敲进去的。
他用力向上拔——
纹丝不动。
像长在了金属圆盘上。
他没有停手,将极阳气血凝聚在右臂上,整条小臂上的血色都像是在瞬间充入了某种暗金色的力量一样,一条条金色的经络纹路在皮肤下浮现出来。
他再次用力拔——
镇渊钉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钉身上的铁锈和孔缝中被硬生生刮下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钉子向上移动了大约半寸。
然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沈宴松开手,蹲下身,仔细观察钉孔。
孔缝很深,光靠他手中的那把银白短刀的光线照不太清楚底部。他侧过头,将脸贴近钉孔边缘——在孔缝深处,他看到了一点银白色的光。
那是一个小孔。
镇渊钉的侧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孔,小孔中插着一根银白色的短针。
那根针就是卡住钉子的“销子”。
沈宴没有去硬怼,而是将两根手指伸入孔缝中,慢慢夹住那根银针。
针很细,很滑,像是涂了一层油脂。他试了几次才夹稳。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那根银针,轻轻向外抽——
银针向外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发出了非常清脆的金属轻响,像是锁簧被拨动的声音。
他没有停,继续向外抽。
银针被抽出一寸长时——
镇渊钉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但在洞穴中回荡了好一会儿,像是一口铜钟被人用木槌轻轻敲了一下后,余音绕着洞壁转了好几个圈。
紧接着,镇渊钉自己弹了出来——
钉身在半空中转了半圈,落下来时稳稳地落在沈宴的手心,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像是刚刚从炉火中取出来的一块铁。
沈宴握着那枚镇渊钉。
钉长约一尺半,通体银白,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在接触到他的极阳气血后,像是活了过来一样,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银白色的符文亮起一圈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很温和,不刺眼,像是一圈月光被镀在了钉身上,使得整根钉子泛着一种很温润的光泽。
他将钉子放入怀中,又将右手伸入金属圆盘下面的空间中摸索了一阵。
空间不大,大约只有一臂深,里面堆积着一些碎小的石块和灰土。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冰冷的,光滑的,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
他摸出来一看——
是一个深紫色的小包。
布面已经有些朽烂,但里面的东西没有任何受损的痕迹。他拆开布包,里面安静地躺着三枚拳头大小的石头——
深紫色的渊晶。
纯度极高。
不是那种掺杂了杂质、泛着灰白色的低纯度的渊晶,而是像三颗凝固了的暗紫色星辰,每一枚的表面都流动着极细的、像是活着的紫黑色纹路,在光线下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流转。
沈宴将那三枚高纯度渊晶收入怀中,又摸了摸那枚新到手的镇渊钉,确认所有装备都在身上后,站起身。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石室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烛火。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河床更深处的地方。
账册上标记的第三处锚点,不在落鹰山。
在祠堂地下深处。
他握了握拳——丹田内那颗阴阳种子,正在缓缓地吸收着那枚药丸的药力,像一粒在土壤中渐渐膨大的种子,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突破做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