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從地上站起來。
他握著那根吸收了淵力光柱的鎮淵釘，低頭看了一眼——釘身表面的符文已經發生了變化︰原本銀白色的釘身，現在變成了一種介于銀灰和暗金之間的顏色，像是被一層極薄的青銅鍍層覆蓋了一樣。
他將釘子舉到眼前，透過窗縫中透入的微光仔細看了看——釘身內部的金屬結構中，封存著一股極其龐大的能量。那能量沒有外泄，但沈宴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就在釘子內部，像一頭被關在鐵籠中的巨獸，雖然安靜地趴著，但只要籠門稍微打開一條縫，它就會暴起沖出來。
他將釘子收入懷中，抬頭看向程咬金︰
“第五處錨點——解決了。”
程咬金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一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還剩最後一處。”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第六處錨點不在青州城範圍內。它在城外百里處的‘黑水潭’——那是一個被廢棄的采石場，開采出來的石頭被用來修建了青州城的城牆。”
沈宴听完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心中默算了一下——青州城牆的青石材質確實是偏深色的花崗岩，而且青州城的城牆地基打得極深，用的是“深埋淺露”的建造方式，牆基伸入地下近一丈深。
而那種石材，確實是采自城外的黑水潭一帶——那一片地下蘊藏著大量深色花崗岩，是青州城附近最好的建築石材來源。
但采石場被廢棄了。
為什麼會被廢棄？
程咬金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但沒有等他開口問，就直接給出了答案︰
“黑水潭的采石場被廢棄，是因為挖到了不該挖到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我們也不知道。但庚九當年從青州撤離後，親自去了黑水潭一趟，在那里待了三天，回來後就沒有再提過那塊地方。”
沈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庚九親自去了，待了三天，回來後就不再提了——
說明那里有庚九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東西。
他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從懷中取出了那本父親留下的賬冊——在祠堂密室的夾層中找到的那本深藍色棉布封面的賬冊。
他翻開賬冊，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紙張確實比前面的頁面都要厚一些，邊緣有一條極細的分層線。他當時用刀尖劃開那層紙時，發現夾層中夾著一張泛黃的小宣紙，上面用血跡點著“總舵•地三層”的信息。
但那一頁的背面，他沒有仔細看過。
沈宴將賬冊翻過來，看著那一頁的背面——背面的紙張更加泛黃，上面不是用墨筆，而是用炭筆畫著一個簡略的地圖。
地圖的線條畫得很隨意，像是隨手勾勒的，但關鍵位置畫得很清楚——青州城西北方向約百里處，有一條斷斷續續的小徑，小徑的盡頭畫著一個圓形的湖泊，湖泊旁邊用炭筆寫著三個字︰
“黑水潭。”
地圖上沒有其他標注，沒有注釋，沒有任何文字說明。
但沈宴感覺到——父親畫這幅地圖時，握筆的手一定很用力。因為那三條炭筆線條的凹陷痕跡，在紙張背面形成了明顯的凸起，像一條條細小的浮雕。
他將賬冊合上，收入懷中。
沒有多說。
沒有道謝。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石階向上走去，腳步聲在狹窄的石階上回響，由近及遠，然後消失在儲物室的地板門上方。
程咬金站在鐵門前，看著沈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後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金屬圓盤——圓盤中央的孔洞已經徹底封死，那些凹槽中殘余的白色蒸汽已經散盡，紫色的電光也徹底熄滅。
那根鎮淵釘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光滑的、圓形的凹坑——
像一只閉上的眼楮。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長富哥，你兒子……比你當年硬氣多了。”
他轉身，將那扇厚重的鐵門重新關上，將地下第三層的一切重新鎖進黑暗中。
——
沈宴回到沈家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他沒有去正院，也沒有回書房，而是直奔夜青秋的住處——那是沈府西側一個獨立的小院，院內種著幾棵老槐樹，樹冠將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濃密的綠蔭中。
沈宴推門進院時，夜青秋正坐在窗邊的矮桌旁，手里端著一碗已經冷掉的茶，沒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轉著碗沿，像是在等什麼人。
她看到沈宴走進來，沒有說話，只是將茶碗放在桌上。
沈宴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從程咬金那里听到的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字不落。
夜青秋听完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才開口︰
“程咬金這個人，雖然是守夜人的副舵主，但他不參與內鬼的勾當。他和他手下的幾個老人，都是當年跟著你父親出過任務的老部下。”
沈宴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部下。
父親在守夜人中還有老部下？
他隔著桌子看著夜青秋的眼楮︰“他們知道我父親的身份？”
夜青秋點了點頭，動作不重，但很確定︰
“知道一部分。你父親在守夜人中的代號是‘甲七’——是庚九手下的七位核心執事之一。”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但這個身份，是在他‘死後’才被守夜人總部確認的。”
沈宴的眉頭微微一皺。
“死後才確認？”
“是的。”
夜青秋將手中的茶碗放在桌上，碗底踫到桌面時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踫撞聲。她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守夜人有一條鐵的規矩——臥底的身份只會在其死後公開。活著的時候，連他的直屬上司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誰。”
她抬起頭，看著沈宴的眼楮︰
“你父親‘甲七’的身份，是在四年前被正式歸檔的。”
沈宴沉默了。
四年前——也就是父親被庚九派人滅口後的下一年，守夜人總部才正式承認了父親的臥底身份。
這就意味著，父親在守夜人中作為內線的身份，從始至終，都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而庚九作為守夜人高層的叛徒——在當時甚至可能還沒有暴露身份——所以守夜人總部在確認父親的“甲七”身份時，也必然經過了極其嚴格的審查。
“所以庚九……”
沈宴開的口，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到現在都以為我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沈家商賈？”
夜青秋搖了搖頭。
“不。你父親活著的時候，庚九就已經產生了懷疑——這也是為什麼他被滅口的原因。”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度︰
“但庚九始終沒有拿到的證據，就是‘甲七’的真實身份確認書。那份確認書被藏在青州城外的黑水潭里。”
沈宴的目光驟然收緊。
黑水潭。
又是黑水潭。
父親畫的那幅地圖——程咬金說的第六處錨點——現在夜青秋又說確認書也藏在黑水潭。
那地方到底埋了多少秘密？
他沒有再問，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最後一抹晚霞已經從天際線上消失，天空中只剩下墨藍色的幕布和幾點稀疏的星子。
遠處城牆上點起了燈火，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搖曳著。
沈宴望著那片即將沉入夜色的遠山——黑水潭就在那個方向，百里之外的一個廢棄采石場，一個被庚九親自去過之後就不再提起的地方。
他父親留下的最後一枚種子，就埋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看著夜青秋︰
“明天一早，我去黑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