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沈宴没有带任何人。
他独自一人，在夜色中牵出一匹快马——是从沈家马厩中选的最能跑的一匹黄骠马，体壮腿长，耐力极好，适合赶长路。
他翻身上马，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没有留下任何交代。
马蹄声在青州城寂静的街道上清脆地响起，由近及远，然后消失在北城门的门洞中。
百里路程。
沈宴没有在路上停歇。
黄骠马的喘息声在夜色中越来越重，马蹄在路面上踏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密，像一片不断加速的鼓点。
他花了不到两个时辰——
到达黑水潭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那是夏夜的一轮圆月，月光白得像一片银箔贴在墨蓝的天空上，将大地照得如同白昼，只是所有东西都在月光的照射下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变成了一种介于灰白和银白之间的单色调。
沈宴勒马停下，翻身下马。
他站在黑水潭的边缘，低头望去——
那是一个直径约一里的大水坑。
水面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躺在地上，将天空中的月亮和星辰都倒映在了水面上——但因为水面太黑，那倒影像是被墨水浸透的旧纸上的图案，模糊而幽暗。
水面平静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微风拂过湖面”的平静——那种平静是有细微涟漪的，水面会随着风向的变化而有极小的起伏。但黑水潭的水面，是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完全静止的、如同被冰冻住了的平静。
没有风能在它上面留下痕迹。
沈宴沿着潭水边缘走了一圈。
水面上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有——没有水草，没有浮萍，没有枯枝落叶，甚至连水边的泥土都是光滑的、被水流长期冲刷过的样子。
但水面下的情况不同。
透过那层墨黑色的水面，隐约能看到一团团比周围水域更加浓重的黑色阴影——那些阴影的边界模糊不清，像是沉积在水底的淤泥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不是鱼，不是水蛇——因为那些阴影没有固定的形状，而且在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变化着轮廓，像一团被泡在水底的黑雾在不断调整它的形状。
沈宴蹲下身，从腰间抽出那柄银白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用刀尖轻轻探入水中，试了一下水温。
冰冷刺骨。
不是那种冬季河水的“凉”，而是一种像从地下深处涌出的、带着地底寒气的那种寒冷——仿佛这潭水不是与地表空气接触后自然降温的，而是从地壳深处直接涌上来的地下寒泉。
他收回短刀，将刀刃放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尖上没有沾上任何东西，没有水草，没有淤泥，连水渍都在刀刃表面形成了一排极细的水珠，顺着刀锋滑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水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
他收起短刀，从怀中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将那张用炭笔画着地图的纸页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
地图上标注的方位很精确——黑水潭的北岸，有一块突出的岩石。
沈宴收起账册，沿着北岸的潭水边缘走了约二十步，果然找到了一块凸出到水潭中的大石头。
那块石头约半人高，表面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苔藓很厚，踩上去像踏在厚绒布上一样，有轻微的弹性。但苔藓下面——隐约能看到几道人工凿刻的痕迹，那些痕迹的线条很直，不是天然风化形成的，而是被某种工具敲击出来的。
那是数十年前开凿采石场时留下的工具标记——铁锤和钢钎在岩石表面留下的凹凸不平的凿痕。
沈宴蹲下身，将右手掌贴在那块岩石的表面。
他没有用眼力去判断石头内部有没有空洞，而是直接调动体内的极阳气血，将气血像触须一样向下渗透——穿过岩石表面的苔藓层，穿过岩石的硬壳层，穿过岩石内部那些细密的裂隙和气泡。
极阳气血的感知穿过岩石，在岩石下方约五尺处——
感应到了一片完全空心的空间。
那不是一个狭窄的裂缝，也不是一个细小的孔隙，而是一片被完全掏空的、宽阔的溶洞。沈宴感知到的空洞体积，比上面的黑水潭面积还要大一圈——至少大出三成的空间。
溶洞的底部——
有一团极其浓烈的渊力波动。
那种波动的强度，让沈宴贴在岩石上的右手指尖微微一麻——像把手伸近了燃着熊熊烈火的火堆旁，隔着一层不厚的距离，能感受到那灼烧般的能量扑面而来。
那不是一团普通的渊影能量，不是一片松散的渊力雾气，也不是一只被封印的渊兽。
而是一颗——
被埋在地下的黑色太阳。
浓烈的、凝实的、像一锅被煮到刚刚好的黄金熔液一样稠密的渊力核心，就在溶洞底部，释放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沈宴收回手，站起身。
他没有绕路去找入口——那种弯弯绕绕的找路方式，不是他现在的风格。
他后退两步，站定。
然后握紧拳头，将体内的极阳气血凝聚在右手拳面上——拳面表面的皮肤下，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像给他戴上了一层透明的金手套。
金色的光泽从拳面蔓延到指关节，再从指关节蔓延到手腕、前臂——像一条被点燃的金色引线从他手臂的经脉中燃过。
他弯腰、屈膝、出拳——
一拳砸在岩石的正中央。
那速度极快，快到空气中都传出一声低沉的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被这一拳的冲击波撕裂了一样。
拳面砸中岩石表面的那一瞬间，岩石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不是清脆的石器碎裂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空竹筒被人用力砸裂的响声。
从沈宴拳头落点的中心——向四周延伸出数十道粗大的裂纹。
裂纹像蛛网一样从拳心向外辐射，有的裂纹长到一尺多，有的裂纹短到只有两寸，但它们都将岩石的表面完全覆盖住了。
裂纹中开始渗出地下水——黑色的、冰冷的、带着一股淡淡矿味的水，从裂纹的缝隙中向上涌出，沿着碎裂的岩石面流淌下来。
沈宴没有停。
他甩了甩被反震得微微发麻的右手，然后第二拳紧跟着砸了下去——
这一拳比第一拳更重。
他甚至没有收拳，而是在第一拳击中岩石的瞬间，借着力量反弹的惯性，将第二拳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量砸在了那块已经满是裂纹的岩石上。
拳尖落在岩石表面时——
那块半人高的巨石，被硬生生地砸成了拳头大小的碎块。
碎块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去，有的掉进黑水潭中，溅起一圈不大的水花；更多的碎块则是顺着岩石下方被砸出来的空洞，向着下方的溶洞中塌陷下去。
拳面的皮肤——被那些尖锐的岩石边缘割开了几道口子。
鲜血从伤口中渗出，顺着手指的缝隙滴落在地面上，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深红色的暗色。
但沈宴没有在意那些伤口。
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因为洞口——那个被他两拳砸开的大洞——中涌出的冷风和渊力气息，以一种几乎可以感受到的“重量”，扑面而来。
那冷风刮在他脸上，像冬夜腊月最冷时站在旷野中，大风吹过时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寒意。
那渊力的气息——
让沈宴身上原本被极阳气血烧得火热的血液，都凉了几分。
他伸手抓住洞口边缘被砸碎后露出的石块棱角，借力向下爬去——身体滑入洞口后，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
像整个人掉进了一锅凝固的黑色柏油中。
四周的空气又冷又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口冰冷的铁砂，胸腔中的肺叶被压得紧了一分。
但沈宴没有停。
他顺着塌陷的碎石堆，滑入了下方那片黑暗的溶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