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沈宴和夜青秋没有在白石驿过夜。
两人在驿站中简单吃了点干粮——干硬的烧饼配凉水,烧饼硬得像石头,要用牙齿一点点啃下来,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咽下去。沈宴吃了两个烧饼,喝了半壶水,然后将剩下的干粮重新包好挂在马背上。
夜青秋先出驿站,骑上她的黑鬃马,沿官道向北走了二十丈,然后停下等在那里。
沈宴将驿站的马厩栅栏重新拴好——虽然那木桩已经摇摇欲坠了,但他还是用力将绳索系紧了些,确保马不会挣脱。
他翻身上马,催马加快脚步出了驿站。
两人在夜色中并排北行。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头顶上那轮弯弯的月亮,洒下一片冷白色的月光,勉强照亮官道的轮廓。道路两侧的田野在月光下看起来像黑色的波浪——风吹过稻田时,那些黑色的稻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北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干凉的土腥味,像是从更北边的荒原上吹来的。
两人沉默地骑着马,没有多说话。
赶了大约五十多里路。
经过了一个叫桃溪镇的小镇——镇子的房屋已经在夜色中沉睡,只有镇口的一间店铺还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门缝里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店铺门口蹲着一条瘦狗,看到两人骑马经过,抬起头低低地吠了两声,然后继续低下头,趴在那里不动了。
过了桃溪镇后,路况变差了一些——官道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有些树的枝条从路旁伸出来,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向路面的黑手。
天亮前大约一个时辰的光景,夜青秋在前方勒住了马。
沈宴跟着勒住缰绳。
“到了。”夜青秋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下马。
沈宴也下了马。
他站到夜青秋身边,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向远处——
在前方大约两里路的位置,一座巨大的城墙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上京城。
那城墙不是青州那种一丈多高的矮墙——从远处看过去,那城墙的黑影几乎遮住了半边天际。城墙的轮廓线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巨大,像一个横卧在大地上的古老巨兽,沉默地趴在那里,等待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
灰黑色的墙面在晨雾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光泽,像是被百年来无数个日夜的风雨侵蚀后留下的印记。
沈宴看了那座城墙好一会儿。
他前世见过很多大城——比这更大的,更坚固的,更繁华的。但那些城都没有眼前这座城给他的感觉——那是一种积淀了太久岁月后才会有的厚重感,像一尊经过千锤百炼后已经冷却下来的巨大铁砧。
“跟我来。”夜青秋说了一声,然后牵着马朝官道左侧的一条小路走去。
沈宴跟在后面。
小路蜿蜒曲折,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几个小土包,最后通到了一座小山丘的顶上。山丘顶上有一间废弃的猎屋——木墙已经有些歪了,屋顶上的茅草塌了一大半,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木梁。猎屋的门板只剩下半扇,门框上挂着一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破布。
夜青秋推开那半扇门板,探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满了蛛网——不过那些蛛网已经十分陈旧了,上面满是灰尘,说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新蛛在上面织网。猎屋深处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瓦罐和一只断了腿的木凳。
“你在这里等着。”夜青秋转身对沈宴说,“我先一个人进城——从西边货运门进去,用我提前准备的伪造通牒。”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约两指宽的小铜牌,在沈宴面前晃了一下。
那铜牌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远远看去像是一枚某个商号的通行牌。
“你不在的时候,我留两样东西给你。”夜青秋说,然后从马鞍上的一个皮袋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猎屋门口的一块青石上。
第一样,是一幅手绘的街坊图。
图不大,约一尺见方,上面画的是上京城东七巷区域的详细地图——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有名字的商铺,每一间可能藏人的民居,全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的左上角标着“城东·东七巷·守夜人据点标绘图”一行小字,字迹很小,像蚂蚁爬过的一样。
第二样,是一只灰布包袱。
夜青秋将包袱解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套小贩的旧衣服,灰布短衫,黑布裤子,腰间系一根草绳。衣服下面压着几块碎银——沈宴伸手掂了一下,大约十两左右。
“你穿成这样进城,没有谁会多看你一眼。”夜青秋说,“上京城在入城检查时很严——尤其是带着武器的人。但小贩、挑夫、进城卖菜的老百姓,基本不会被拦下来搜身。”
沈宴接过那两样东西,没有说话。
夜青秋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官道方向走去。她走了一段路后,回头看了沈宴一眼:
“收到信后,到东七巷二号院来。不见不散。”
然后她就催马快跑起来——马蹄声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朦胧的天色中。
沈宴站在猎屋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然后他转身走进猎屋。
猎屋很暗——那半扇破门板能挡住的风不多,但能挡住光线。屋内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发硬,但表面上有一层松软的灰尘,一踩就扬起来,在空气中飘散成一片灰蒙蒙的云。
角落里的墙壁上有一个破洞,勉强有人头大小,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晨光,在黑暗中形成一条细细的光柱。
沈宴没有急着坐下。
他先将背上的木匣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将木匣的盖子打开。
六根镇渊钉安静地躺在木匣中。
他从匣中拿出第一根镇渊钉——那根最短的,只有一尺多长,是从沈家祠堂地下取出的。钉子表面的银白色金属光泽已经暗了很多,仔细看去,能看到一些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分布在钉身的两侧,像瓷器烧制时出现的开片纹,长短不一,但分布很均匀。
他又拿起第二根钉子——更粗一些的那根,是落鹰山据点外的锚点。
钉子上的裂纹比第一根更多,有些裂纹甚至已经穿过符文图案的边缘,将一枚完整的符文切割成了两半。符文本身倒还清晰,但线条已经变得很浅,像用石笔在墙上画出的线,时间久了,笔画已经开始模糊。
他一根一根地检查了所有六根钉子。
每根钉子表面都出现了裂纹——最严重的是从黑水潭取出的第六根,也是其中最粗、最长的那根。那根钉子的裂纹不仅多,而且密,整根钉子的表面看起来像一片被晒得干裂的泥地,裂纹纵横交错,几乎覆盖了所有符文。
他拿起第六根镇渊钉,将它握在手中。
尝试将极阳气血注入——
钉子表面的符文亮起一圈暗金色的光。
但那光很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光在符文表面闪烁了几次,然后缓缓暗淡下去——不是那种忽然熄灭的暗,而是一种极缓慢的、像油灯中灯油快烧完时那种逐渐变弱的光,从亮到暗,从暗到几乎看不见。
沈宴感觉到钉子内部储藏的渊力已经消耗掉了九成以上。
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金光,勉强维持着钉子内部的信号稳定。
他将钉子放回木匣中。
然后他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那枚赤红石珠——
那是父亲留下的血脉引。
石珠不大,约拇指大小,通体呈暗红色,像一块凝固了很久的血块。珠子表面光滑,没有裂纹,但有无数细密的金红色纹路在珠子内部穿行,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着。
那些金红色纹路——
现在已经凝固住了。
像被定格在一条山脊线快要到达顶峰时的那一帧。
他握着石珠,能感觉到它内部的能量几乎完全耗尽——那种曾经能从珠子深处感受到的、温热的、像活物一样的能量波动,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珠子内部那些金红色的纹路不再流动,像凝固了的岩浆,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形状,不再有任何变化。
它指向的目标——
只剩最后一个了。
沈宴在掌心中缓缓握紧那枚石珠,闭着眼感受指尖传来的温度。
石珠已经没有热量了。
像握着一块普通的石头。
冰凉,坚硬,没有一丝反应。
他睁开眼,将石珠重新放回衣袋中。
然后他又取出了那封父亲留下的信。
信纸已经有些脆了——在他上次翻阅时,边缘就裂开了一道口子。那泛黄的纸张上墨迹已经褪成灰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他没有再拆开看,而是用手捏了捏那纸张,感受着上面积了几十年的灰尘和潮气。
纸面很糙,厚实,带着一种陈旧的、像旧书页一样的触感。
他将信也放回衣袋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以他前世的经验判断,这座猎屋至少有十几年没人来过了——墙角结了厚厚的蛛网,蛛网上落满了灰尘,像挂了十几年的帘子,一碰就碎成粉末。地面上的木柴已经腐朽成黑色的粉末,一踩就散,在空气中飘散开。
猎屋很安静。
屋外的晨雾在逐渐变淡——从原来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慢慢变成半透明的薄纱状。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在宣告夜晚结束的最后一刻。
沈宴闭着眼,将自己的呼吸调到最平稳的状态。
他在等待。
等待夜青秋传回来的消息。
屋外的天色逐渐从灰白变成了浅金——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