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两个时辰后，一只灰背的信鸽落在了猎屋破窗的窗沿上。
信鸽不大，比普通鸽子小一些，羽毛灰白相间，眼睛是深褐色的，看起来机警而安静。它落在窗沿上后没有立刻动，而是歪着头看了沈宴一眼，然后抬起一只脚——脚上绑着一根极细小的竹管。
那竹管只有一根火柴那么粗，约半寸长，被几根细如发丝的麻绳牢牢固定在鸽子脚上。麻绳打的是守夜人专用的死结——不割断绳子是解不开的，但绳子本身极细，用指甲一掐就能断开。
沈宴站起身，走到窗前，伸出手。
信鸽没有躲——它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安静地等着他将竹管取下来。
他用指甲掐断那几根麻绳，将那根竹管从鸽子脚上解下来。鸽子在他解下竹管后，拍了拍翅膀，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声，然后飞走了——灰色的翅膀在薄雾中掠过，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沈宴将那根竹管捏在指尖，用力一掰——
竹管脆生生地断了。
里面塞着一条卷成小团的纸条。
纸条不大，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被卷成了一个极紧的纸卷，像一颗米粒那么大的小丸。
他掐住纸卷的一端，将它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已入城。东七巷二号院。戌时见面。”
字迹很小，但很清晰，笔迹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是夜青秋的字迹——他在白石驿见过她写的那些标注，字迹一模一样，笔锋中带着一种属于长期在烛光下写密信的人特有的风格。
他将那张纸条凑到鼻尖前闻了一下——
纸条上有一种淡淡的、像蜡烛燃烧后的余烬的味道。那是夜青秋常用的那种信纸——上京城东市的一家纸铺卖的，纸质薄而韧，写字时墨水不会被纸面吸得太快，保存时间长，不易碎裂。
沈宴将纸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灰烬在火焰中飘散了几下，然后落在地面的灰尘中，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纸条的灰，哪些是屋子里的旧灰。
他走到猎屋角落，捡起夜青秋留下的那只灰布包袱，解开——
那套小贩的衣服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灰布短衫，黑布裤子，一条草绳腰带——都是最普通的料子，灰黑色的粗棉布，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有些地方还有补丁，但补得很仔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劲装，将那件灰布短衫套上身，系好草绳腰带，将黑布裤子换好。
衣服不算太合身——肩部有些宽，腰部有些松。但这种不合身反而更好，穿起来有一种松松垮垮的样子，就像一个挑了好几天担子、累得没什么精神的小贩。
他蹲下身，从灶台下的灰堆中刮了一层灰，用手掌蘸着，在脸上抹了一把。
灰是那种烧透了的木柴灰，颜色黑中带灰，抹在脸上后，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洗脸的样子——脸颊上、下巴上、额头上的灰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看起来更自然。
他又用手将头发弄乱了一些——
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被他用手指拨弄了几下，变成了一团乱蓬蓬的头发，有几缕头发从额头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镜子。
但他知道这个模样在城门口不会被多看一眼。
他走到猎屋角落，将那六根镇渊钉从木匣中取出来——钉子很重，但已经被他用一块旧布包好，像包了一捆干柴一样，夹在腋下。那包旧布不算特别大，但也不小，看起来就像是一卷干笋，或者几根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木棍。
银白短刀被他用草纸包好，插在裤腰后面，然后用外衫遮住。
刀柄稍微露出来一点——但外衫的下摆足够长，刚好将刀柄完全遮住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浑身上下——
银白短刀贴身收好了。
六根镇渊钉夹在腋下。
那枚墨玉令牌挂在脖子上，紧贴着胸口，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
赤红石珠和父亲留下的信贴身放在衣袋中。
那枚青铜钥匙——顾淮安给的那把钥匙——同样贴身放在衣袋中，和石珠分开放置。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走出猎屋，没有回头。
外面的晨雾已经散了很多——从原来的浓雾变成了薄薄的雾霭，太阳挂在天边，像一个烧得通红的圆盘，在薄雾中透出朦朦胧胧的光。远处的上京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朦胧的巨人背影。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猎屋外那条山间小路向城门方向走去。
没有骑马。
像普通进城的农民一样，一步一步地走。
小路两旁的灌木丛中被露水打湿了，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中有一种清晨特有的凉爽和湿润，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丝从远处飘来的柴火烟味——那是城中早起的店铺开火做饭的气味。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上京城南门。
城门比他在远处看时更加高大——高达三丈有余，全部用灰黑色的石条砌成，墙面平整而光滑，像被刀削过一样。城门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石匾，上面刻着“大乾上京南门”六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笔锋中带着一种属于工匠的不苟言笑。
城门口排着大约十几人的队伍——都是背着背篓挑着担子的乡下百姓，有的背着一筐新摘的蔬菜，有的挑着两只鸡笼，有的推着一辆装满干柴的独轮车。队伍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低声说着话，或者低头数着手中的铜钱。
守城门的兵卒只有四个人——三个站在城门两侧，一个站在城门口正中央。他们没有一一盘查，只是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发现有带着刀剑的就拦下来问两句话。
沈宴低着头混在队伍中，跟着人流慢吞吞地向城门口移动。
那包镇渊钉夹在腋下，被旧布裹着，看起来像一卷干笋。
他前面是一个挑着两只鸡笼的老农，鸡笼里的鸡发出咯咯的叫声，翅膀拍打着笼子，扬起一阵灰尘和鸡毛。老农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换一下肩上的担子——那两只鸡笼看起来不重，但挑了很长一段路后，还是让他累得喘粗气。
沈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像所有排队进城的人一样，低着头，弯腰，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轮到老农进城时，守门的兵卒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快点快点，后面还有很多人。”
老农点头哈腰地挑着鸡笼进了城。
然后轮到沈宴。
他走上前时，那个站在城门口的兵卒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腋下那包镇渊钉上。
那包钉子被旧布裹得很紧，看起来像一卷干笋或者几根木棍，鼓鼓囊囊的，从布料的缝隙中看不到任何金属光泽。
兵卒的目光在那包东西上停了一瞬。
然后——
他移开了目光。
沈宴低着头，从兵卒身边走过，进了城门。
没有一个人拦他。
上京城比青州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石板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磨得光滑发亮，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温润的光。两侧店铺林立——酒楼、布庄、药铺、铁匠铺、当铺、茶楼、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店铺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和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有穿着绸缎长袍的商人，有穿着粗布短衣的挑夫，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着花衣裳的年轻女子，有牵着小孩的妇人。街上不时驶过一辆马车，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一连串清脆的节奏声。
沈宴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目光在街边的招牌上扫过——
他没有抬头看那些招牌，只是用余光辨认着每一家店铺的门面和位置。和夜青秋给的那幅街坊图上的标注一一对应。
东七巷的入口，在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中。
那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巷子深处有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门是普通的老榆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木纹。
门上没有门牌号。
但那扇木门的门框上——右上角——用刀尖刻了一个极小的“二”字。
那是暗号。
沈宴确认了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后，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不是用力敲，而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三声——第一声重一些，后两声轻一些，间隔均匀。
门内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猫在木地板上走路一样，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扫了他一眼，从上到下，从脸到衣服，从脚下到腋下那包镇渊钉——然后门彻底打开了。
夜青秋站在门内，冲他点了点头：
“进来。”
沈宴侧身挤进木门，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关上——
关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关一扇上了油的门一样无声。
院中是一个普通的小四合院——
正屋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两间。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不密，枝叶稀疏，但长得还算粗壮。树下放着一口水缸，水缸里的水很浅，只盖住了缸底，水面漂着几片枯叶。
院子里的地是夯土的，踩上去发硬但平整，没有杂草，显然有人经常在这里走动打扫。
夜青秋站在院子中央，指了指正屋的堂屋：
“里面有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他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