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合页上应该涂过油，或者被经常使用。他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横着的支线通道。
通道不长，大约两丈左右。通道的尽头有一片微弱的青色灯光透出来，在黑暗的通道中显得格外显眼——不是那种温暖的橙黄色烛光，也不是白色日光，而是一种阴冷的、像月光透过冰层后那种淡青色的冷光。
沈宴贴着通道的墙壁无声地移动到了那片青色灯光的源头。
那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密室。
密室的所有墙壁都是裸露的砖墙——没有粉刷，没有贴纸，甚至连灰泥都没有抹平。砖块之间的缝隙中露出暗黄色的泥灰，表面还沾着一层细密的灰尘。
地面是青石板，没有铺砖，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相当平整。石板上落了一层灰，但有几条浅浅的足迹从门口延伸到对面的方向，显示最近有人在这里走过不少次。
密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面青铜镜。
那面铜镜约一尺直径，镜面朝上，静静地躺在地面上。镜面是打磨得很光滑的青铜——不是那种生了绿锈的旧铜，而是被精心保养过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但那种光泽不是普通的反射光。
那是一种从镜子内部透出来的、像水底深处的暗光——淡青色，冷，不刺眼，但在黑暗的密室中显得格外突兀。
沈宴的目光快速扫过密室。
密室内除了那面青铜镜之外，没有桌子、椅子、柜子等任何家具。墙边也没有堆放任何杂物。
整间密室空荡荡的，只有那面镜子。
以及——镜子前面坐着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青铜镜前的地面上。他的姿势很稳——腰背挺直，双肩平放，像一尊入定的雕塑。
他低着头，双手分别按在青铜镜的两侧镜沿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正在往镜面中灌注什么东西。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周围的皮肤绷得很紧。
他的呼吸悠长而均匀——每呼吸一次，就有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从他的口鼻中溢出，在空中飘散一下后消失不见。
沈宴站在密室的门口，没有急着跨进去。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目光定格在那个人的后背上。
密室内很安静。
那面青铜镜散发出的淡青色光芒将整个密室笼罩在一片阴冷的光晕中，将那个黑色长袍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的砖墙上。
“你来了。”
那个背对着门口的人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转动一下脑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和一个早已约定好的客人说话，语气中没有任何惊讶或慌张。
“我算着时间，你也该到了。”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中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淡青色的光中。
“青州到上京，四条官道——最短的路也要三天。你只用了一天半。”
他顿了顿。
“比我想象中要快一些。”
沈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普通的名字：
“沈长河。”
那个人听到这个名字后，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只是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他的手指在镜沿上停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个开关。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按在青铜镜上的双手。
他先收回了左手——手指离开镜面时，青色的光在镜面上荡漾了一下，像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然后他收回了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个人在深夜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不必要的动作。
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时，密室的青色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看似只有四十出头的人。
高鼻梁，眉骨线条分明——和沈长富有着几分相似。同样的眉骨结构，同样的鼻梁高度，甚至连下颌的线条走向都有几分类似。
但沈长富的眉宇之间带着那种属于药材商的温和宽厚——那是多年与人打交道、和气生财的商人才会有的神情。
而沈长河的眼睛里，却像嵌着两枚深黑色的石子。
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两枚深黑色的、坚硬的石子，嵌在眼眶中。
他看着沈宴，目光从头到脚将沈宴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证据，确认这个人确实和他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甲七的身份确认书——那枚墨玉令牌，现在在你身上了吧？”
他开口问。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沈宴注意到了一件事——沈长河说这句话时，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在袍角上轻轻捏了一下。那是人在紧张或不自然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沈宴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看着沈长河的眼睛，沉默着。
沈长河看着他的眼神，嘴角边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
他没有再追问。
而是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灰尘——那灰尘很细，在青色灯光中像一层薄薄的银粉，在空中飘散了一下后落在地面上。
然后将双手背在身后。
他站在青铜镜前，和沈宴隔着一丈的距离对峙着。
两人之间只余那面青铜镜的淡青色光芒照亮了地面。
“你不打算回答我？”
沈长河问。
“你也不需要我回答。”沈宴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你早就知道那枚令牌在我身上——从我在青州拔掉第一颗渊脉大阵锚点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了。”
沈长河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嚣张的大笑——而是一种极淡的、像刀刃反射出的那种冷笑。
“你说得没错。从你拔掉第一颗锚点的那一刻起，我就收到了消息。我当时就知道——沈长富的儿子，终于来了。”
他顿了顿。
“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