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上京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中,街上的店铺大多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空中飘散成一团团白雾。
沈宴站在东七巷二号院的堂屋中,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短衫,布料粗糙,袖口处已经磨出了几根线头——这是夜青秋从城西旧衣摊上花三个铜板买的,穿在身上的唯一好处就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银白短刀插在裤腰后面的刀鞘中,用外衫的下摆遮住。
青铜钥匙用一根细绳穿好,塞在左胸内侧的衣袋中,紧贴着皮肤。
六根镇渊钉——他没有全带。只带了那根从黑水潭取出的第六根,插在背后用旧布裹着的长条包袱中,看起来像一卷捆好的干柴。
那枚墨玉令牌挂在脖子上,用衣领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段黑色的细绳。
他抬手摸了摸那枚令牌的位置。
令牌贴着胸口,凉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像一块凝固了很久的冰。
“准备好了?”
夜青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碗沿冒着白汽。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就像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早起买菜的妇人。
沈宴点了点头。
“南院那边看过了?”
“看过了。”夜青秋将豆浆碗递给他,“庚九的三大护卫还没有进城。王守的暗线在城北的官道上守着,说那三个人最快也要午时之后才能到。”
沈宴接过碗,几口将豆浆喝完。
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中升起一股暖意。
他将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南院的换岗频率呢?”
“正门每炷香换一次。后门两炷香换一次。”夜青秋说,“后墙那条小巷平时没有人走,巷口也没有固定的暗哨。你从那边的墙根处进入——我在巷口的早点摊上给你望风。”
沈宴看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出意外。”夜青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你说了要活着出来。那就一定会活着出来。”
她没有等沈宴回答,转身推开了院子的大门。
门外的巷子中,晨雾正在慢慢散去。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叫,上京城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沈宴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向左拐,朝着守夜人南院的方向走去。
守夜人南院在上京城的正西侧,紧邻皇城的外城墙。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青砖楼房,看起来和周围的官署建筑没有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它的窗户比普通的官署窗要窄很多,而且没有一扇窗是开着的。所有的窗户都用铁条封死,窗扇内侧还衬着一层黑布,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楼外没有围墙,直接和街道相连。
但每个入口处都站着一名穿黑甲的守夜人护卫,手持长刀,目不斜视。他们的目光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平静而警惕地从每一个路过的人身上掠过。
沈宴没有直接靠近南院。
他绕到南院正门对面的一个小馄饨摊旁,花两个铜板买了一碗馄饨。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手里的铁勺在锅中搅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客官,要辣椒不?”
“少来一点。”
沈宴端着碗,坐在摊边的矮凳上。
他一边慢慢地吹着热气喝馄饨,一边用余光观察南院正门的换岗情况。
那两个守门的黑甲护卫站得像两根柱子,一动不动。但沈宴知道,像这种级别的守卫,换岗时一定会有一个短暂的空隙——那是护卫交接、注意力转移的瞬间。
他数着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果然——南院正门处走出来一个穿着同样黑甲的人,走到右边的护卫面前,低声说了两句话。那个护卫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内。
换岗完成。
沈宴继续喝他的馄饨。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左边那个护卫也换了一次。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从一名护卫离开到另一名护卫接上,中间大约有三息左右的空档。
三息。
对于普通人来说,三息的时间连跨三步都走不到。
但对于沈宴来说——三息足够他穿过南院正门前那片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到达后墙的位置。
他喝完那碗馄饨,将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老板,多少钱?”
“两个铜板。”
沈宴从衣袋中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
他没有朝南院正门的方向走,而是转身沿着旁边的一条小巷拐了进去——那是南院后墙的方向。
后墙是一堵约一丈二尺高的灰砖墙。
墙面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砖缝中长出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墙根的排水沟中积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但那声音很轻,被街道上的车马声完全盖住了。
沈宴贴着墙身侧行几步,目光在墙面上快速扫过。
这堵墙看起来和上京城中任何一堵老墙都没有区别——灰砖、灰缝、青苔、雨痕。
但沈宴知道,这堵墙上有一块砖是不同的。
那是夜青秋从顾淮安那里拿到的情报中标注出来的位置——东侧第三排,从地面往上数的第七块砖。
他蹲下身,用手抠住那块砖的边缘。
砖和砖之间的灰缝看起来很紧密,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动过。
但沈宴的手指沿着砖缝摸索了一遍后,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唯一的破绽——在砖缝的右上角,有一条大约三指宽的楔形缝隙。缝隙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那里的灰泥是松的,像是被人挖出来后又重新填了进去。
他钩住那条缝隙,指尖用力向里探了探。
缝隙比看起来要深很多——大约有三寸深的一个浅孔。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用手指钩住那个浅孔的边缘,用力向外猛地一掰。
“咔”的一声轻响。
那块砖从墙面上松脱了出来——被他顺利地抽了出来,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通过。
通道中涌出一股浓烈的霉味——那是几十年没有通风的旧砖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像一间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阁楼。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纸屑味和老鼠屎的味道。
沈宴没有任何犹豫。
他先将那个旧布包袱从背上解下来,从洞口中扔进去——包袱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在地上滚了两圈。
然后他弯腰,钻进了那个通道。
洞口处的光线在他身后迅速收缩成一条细线。
他伸手,将那块砖从内侧轻轻抵住——砖面与洞口严丝合缝,光线彻底消失了。
一片黑暗。
通道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沈宴在黑暗中蹲了几息的时间,等眼睛适应。
通道两侧的墙壁全是粗糙的夯土墙——不是那种被精心打磨过的砖墙,而是直接用泥土夯实后砌成的。墙面凹凸不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墙面。
手指触到一层厚厚的灰——不是浮灰,是被时间压实了的那种灰,像一层干涸的泥壳。
他站起身,沿着通道猫着腰向前走。
通道大约走了一丈多远,尽头是一扇铁门。
那扇门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了——铁门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红褐色铁锈,像一层干涸的血痂。门环上挂着一把同样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锁,锁体上有几道很深的裂纹,像一块被风干了很久的老树皮。
沈宴伸出手,握住那把铁锁。
入手的感觉——又冷又硬,像握着一块刚从冬天的河水中捞出来的石头。
他握着那把锁,用左手捏住锁扣,右手握住锁身,向两个相反的方向用力撕扯。
铁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声。
锁扣和锁身之间的连接处——那根早已被锈蚀得只剩薄薄一层的铁轴——在他手掌的力道下,直接断裂。
“啪嗒”一声。
锁芯从锁体中脱落,碎成几段落在地上,在死寂的走廊中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沈宴将断开的锁扣从门环上取下,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推开那扇铁门。
门后是一条极窄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用粗糙的夯土筑成的——和刚才那条通道的材质一样。但这里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油灯,灯芯上跳动着昏暗的橙黄色火苗,在走廊中投下一片片明暗不定的光影。
从头顶到走廊尽头的距离——大约有四丈远。
走廊尽头是一堵同样夯土砌成的墙,墙上有一扇虚掩的木门。
沈宴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先听——听走廊两侧的空气流动声和地面传来的震动。
走廊内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没有任何活人的声音。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在死寂的走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刀柄中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入他的掌心,让他的心跳平静下来。
然后他抬脚,沿着走廊无声地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脚掌都先轻轻触地,感受地面的反馈——铺地的青砖很平整,没有松动或空鼓,不会发出声响。
他的呼吸平稳,目光在前方的虚掩木门和两侧的油灯之间快速交替。
四丈的距离,他走了大约二十息。
走到那扇木门前时,他停下脚步,侧身将耳朵贴在木门的门板上。
门内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那扇木门。
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中透出一片淡青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