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没有贸然靠近那个阵图。
他站在斜坡尽头,目光在阵图和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之间扫了一遍,然后他后退了两步,退回到一堵石墙的阴影边缘。
夜青秋也自然地向一旁退开,保持着和沈宴一样的速度和距离。
沈宴的手伸进怀中,取出了那枚墨玉令牌。
那枚令牌很小——大约只有小半个巴掌那么大,表面光滑润泽,老玉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令牌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简化的家徽——那个家徽的形状正好和盒子表面上的家族纹路完全一致。
他将令牌放在掌心中。
令牌在未进入这个大厅之前,一直是一块普通的墨玉令牌,表面没有发过任何光。但当它暴露在这个地下大厅中后,沈宴手中的令牌表面浮现出一层微弱的金色光泽——那层光泽不是从外部反射的光线,而是从令牌内部逐渐透出来的。
像是有某种力量在令牌内部缓缓苏醒了。
沈宴没有抽出目光,仍然盯着那层金色的光泽。
他将令牌向前——阵图的方向——缓缓伸去。
令牌往前移动了约一排手掌的距离后,那阵图上放着的黑色金属盒子,它的表面也同时亮起了一层光晕。
不是幽蓝色的火焰光。
不是反射。
是一种极淡的、和令牌表面那种金色光泽完全相同的金色光晕。
那种光晕在盒子表面的每一道纹路之间流动,像是有人将一滴墨水注入到那些刻痕中,墨水沿着刻痕的轮廓一点点地蔓延开来。盒子的纹路从暗色变成了亮金色,在幽蓝色火光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那个黑色金属盒子里装着的,应该是我父亲当年从渊城带出来的另一件东西。”
沈宴收回令牌,握在手中,看着那个盒子上锁的位置。
锁扣是一枚核桃大小的铜锁——锁体是黄铜材质,表面经过漫长岁月的氧化,已经从黄色变成了暗褐色。锁孔的位置非常特别——它不在锁体的正中央,而是在一边,靠近锁扣的位置。锁孔里塞着一根已经断了半截的钥匙。
钥匙的断面非常平整——那里没有任何毛刺或撕裂的痕迹,切面平整得像是用利刃一刀切过去然后断开的。钥匙断口处的人,动作非常熟练,下手也非常果断。
沈宴抽出腰间的银白短刀,将刀尖插入锁孔中断裂的钥匙残骸的底部。
刀尖插入时,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钥匙残骸在锁孔内的空隙感——他感觉钥匙残骸的外侧有一层非常微小的间隙,锁孔的内壁和钥匙之间有一点非常精巧的空隙。
他用刀尖抵住那面钥匙残骸的底端,轻轻向上撬了一下。
刀尖撬动时,铜锁内部的机关发出一声“咔嚓”的声音——一块碎裂的黄铜片从锁孔中弹了出来,掉落在地上,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后停住了。
夜青秋的目光立刻落在那块弹片的位置上。
沈宴没有动。
他保持着手拿银白短刀的姿势等待了大约两到三个呼吸的时间——确认锁中没有其他机关被激活后,他才用手轻轻夹起那些从锁孔中弹出来的碎裂铜片,然后将断裂的钥匙残骸从锁孔中完全取出。
做完这些后,他将刀尖从锁孔中抽出来,将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中,然后用手捏住那枚铜锁,轻轻一掰。
“咔嗒”一声——
锁开了。
铜锁的锁舌从锁扣槽中弹了出来,整枚铜锁被他从盒子上取了下来。
他放下铜锁,然后用手掀开盒盖。
盒子里衬着一层褪了色的红色绒布——绒布的颜色原来应该是深红色的,但经过长年累月的氧化和潮气的侵蚀,已经变成了偏暗褐色。绒布的绒面已经完全磨平了,变成了光滑的布面,摸上去有一层极薄的滑腻感。
红色绒布上放着一卷用油纸包裹的极薄的册子。
油纸的外层被多年来的潮气泡得有些发黄,纸面的吸油性也降低了,在手指捏合时有一种滑润的触感。但油纸封口的蜡封完好无损——蜡封的红色还在,虽然已经变得非常暗沉,但它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沈宴小心地拆开蜡封。
蜡封经过多年的存放完全硬化了,他用指尖捏住蜡封的一角,用力一掰,蜡封应声裂开一条细缝。然后他顺着那条缝隙将蜡封完全断开。
他展开油纸。
油纸内包着的是一卷极薄的册子——纸张很薄,就像是那种极薄的信纸一样,透光性极强。纸面非常薄,质感像是存放了几十年的老纸,微微发黄,持在手指上有一种干燥而脆弱的触感。
册子上的字是用蝇头小楷写成的,字迹非常小,但非常工整——每个字的大小都差不多,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像是有人用了极细的毛笔在极薄的纸上认真写下的。
沈宴翻开册子的扉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正文的字迹完全一致——应该也是同一个人写的。
——“渊城·第一次入城纪要。沈长富。大乾建宁十七年七月。”
沈宴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开始翻页。
册子的内容很多——他连续翻了好几页,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密密的字和小幅的草图。
他快速浏览了前几页的内容。
册子中记录的是一座地下古城的大量细节:城门的朝向、城墙的高度、城中的街道布局、每一座建筑的用途和位置、主干道的宽度、巷道之间的连接点——所有的信息都非常密集,像是作者用尽了每一页的空间,将所有能够回忆起的细节全部记录了下来。
然后在翻到中间位置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一页的上半部分被撕去了半张——撕口非常整齐,像是有人用刀沿着装订线将上半张纸割掉了。从装订线还能看到残留的几根纸纤维,纸张的断口处没有任何撕扯的痕迹。
上半张纸被撕去之后,只剩下半张纸。
这半张纸上画着一根从城中心地下延伸出来的粗大的石柱结构——石柱画的非常粗,几乎占了整张纸的一半。石柱底部画的是一座基座,基座下方画着几条粗壮的线条,像是地下更深处地层中的裂缝或通道。
石柱的上方刻着一个形状奇特的符印。
那个符印的线条非常复杂——它不是圆形或方形,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多边形,内部刻满了弯曲的纹路和细小的符号。符印的顶部有一个像是手掌印又像是兽爪印的凹痕,凹痕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的文字。
沈宴的目光在那个符印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记忆中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看过的所有关于渊城的资料——但在那里面的信息中,没有提到过这个石柱结构。
“这个石柱位于渊城中心地下,按照画出的比例估算,它的直径大约在十丈以上。”
他立刻将它从脑海中记了下来。
他合上那卷册子,将它重新包进油纸中,用刚才拆下的那根系带重新扎紧,然后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只装着功法的油布包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后,他正准备将那个空盒子的盖子重新盖上。
就在这时——
“轰——”
脚下的地面突然向下震动了一次。
不是那种摇晃的震动,而是一种像整个地下空间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狠狠捶了一下的那种闷震——地面向下沉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位,沈宴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下弯曲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次震动。
这一次更强,地下的空间像是发出了一声从不知道有多深的深处传来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一面很厚的鼓面上用力敲了一下。
紧接着——
“咔嚓——”
大厅北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从墙壁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宽度在几个呼吸间从几根头发丝的宽度变成了手指的宽度。墙壁的表面随着裂缝的扩大,像是石壁上的碎渣一样,不断剥落下来,落在墙根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沙沙的落石声。
裂缝扩散到一定程度后,墙上的泥土和碎石剥落完毕,露出了墙体后方的一条狭窄的黑色通道。
通道非常窄——顶多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中没有光,完全是黑色的。但一股浓烈的渊力气息从那条通道中涌了出来,像稀薄的雾气一样,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一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