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宴蹲在他面前,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守门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过了大约七八个呼吸的时间——在那种安静的环境下,那段时间感觉比实际要长得多——守门人终于开口了。
他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沈宴心中猛然一紧。
“你父亲…………他给了你那柄剑。”
守门人的目光落在了沈宴腰间别着的“守约”剑上。
他的眼睛已经被渊影侵蚀得几乎完全失明——那双蒙着灰白色薄雾的瞳孔,照理说应该连人的脸都分辨不清楚才对。但他辨认出了那柄剑的形状和气息。
他靠在墙壁上,身体微微前倾,下巴的胡须在破旧灰袍的领口上扫过,发出一阵干燥的沙沙声。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那柄剑散发出的独特的金属冷光。
沈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守约”剑从腰间拔出来,横放在膝盖上,让守门人能更清楚地感知到它的形状。
守门人伸出他那只被铁链吊着的右手——他的手指干枯得像鸟爪一样,指甲上布满了横纹和裂纹——的手指在“守约”剑的剑身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剑身上滑过时,剑身的金属表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守约’……”
守门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中带着一种沈宴从来没有听过的感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怀念、悲伤和遗憾的复杂情绪。
“你父亲当年在渊城第二层的大厅中找到了它。那柄剑——曾经属于渊城最后一代城主的贴身护卫。”
沈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守门人的手指继续在剑身上滑动,像是在透过那柄剑看到许多年前的那些画面。
“那柄剑不是铸造时取的名字。剑身上没有刻铭文,没有任何能证明它身份的标志——是你父亲自己给它起的名字。他拿到那柄剑后,说了一句话……”
守门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多事情中的某一段。
“‘它告诉我了,它的剑意中——有一句未说完的约定。’你父亲是这么说的。所以他给那柄剑起名叫‘守约’。”
沈宴握了握膝盖上的那柄剑。
剑柄的触感在掌心中温热而坚实,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剑柄中回应着他。
“那面青铜镜你也拿到了。”
守门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像沈宴的出现重新唤醒了他一部分被渊影侵蚀的语言能力。
“庚九守了那面镜子二十年——他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想要让那面镜子认他为主。但那面镜子从来不属于他。它只认一种东西——能掌握金叶的人。”
守门人说这句话时,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什么。
“你父亲当年把金叶嵌在墨玉令牌的夹层中,就是为了留给后人。庚九那二十年守的,只是一面没有钥匙的空镜子。”
沈宴从领口下取出那枚墨玉令牌,放在掌心中。
墨玉令牌表面光滑而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
“那面青铜镜和墨玉令牌中嵌着的金叶——它们是渊城第一层到第三层所有封印的第一把钥匙。”
守门人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他那被铁链吊着的右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渊城一共有五把‘钥匙’。”
“第一把是‘金叶’配青铜镜——你已经拿到了。”
“第二把——”
守门人的右手虽然被铁链吊着,但他的手指在说到这一句时,却用自己的力量撕开了胸前那件破烂的灰袍。
灰袍在他的撕扯下发出嗤啦一声——那件破烂的袍子本来就脆弱得像个纸壳子,被他撕开时,布料碎成了几片,从锁骨的位置滑落下来,露出了他胸前大片干瘦的皮肤。
沈宴的目光落在守门人锁骨下方的皮肉上。
那里嵌着一片东西。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的骨质薄片。
那个薄片像是从什么动物的骨头中打磨出来的——表面光滑圆润,边缘非常规整,没有一丝毛刺。它嵌在皮肤下,被一层透明的、像薄膜一样的皮肉覆盖着,从外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形状和颜色。
它在微弱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冰凉的光泽。
那光泽不是反射出来的——是从薄片内部自然发出来的,像是有一团极冷的火焰被封在了骨头里。
“这是‘渊城的血脉引’。”
守门人用手指在那枚薄片上方隔空比划了一下,没有实际触碰它。
“它是从渊城第一代城主的肋骨中取出的——经过了历代守门人的体温浸润,已经和我们的血脉融为一体。你将它取出后,带到渊城,放入主殿祭坛正中央的凹槽中,才能打开通往地下的第五层。”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那种庄严感不是因为他刻意在强调什么,而是他在说这些话时,整个人自然而然地散发出的一种肃穆气质。
沈宴看着那枚嵌在守门人皮肉中的深蓝色骨质薄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要把这枚钥匙取出来,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他说的是一句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守门人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那笑容不是得意,也不是自豪。
那是释然。
那是一种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之后的、发自内心的释然。
“要取出它,只有一个方法——”
守门人说着,那个笑容更清晰了一些。
“我死之后,它自然就会从我的血肉中脱离出来。”
沈宴握着“守约”剑的剑柄,没有说话。
守门人说完那句话后,没有等沈宴回应,继续说道:“这本来就是守门人的宿命。你父亲当年从渊城逃出来时,就知道我迟早会用上这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