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没有在断碑附近多做停留。
他们沿着野地向最近的一条官道走去——沈宴在前面开路,夜青秋持刀在右翼警戒,守门人走在中间。他的步伐比昨天有所恢复,虽然步子依然不大,但每一步都比前一天踩得更稳了。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条南北走向的土路。
路面大约有一丈宽,路面上有几道车轮压过的车辙印。车辙印的两侧长着矮草——那些草的叶片已经枯黄了大半,但草根仍然扎在泥土中。路面的土质有些松散,有好几处的泥土明显是最近被翻动过的,表面还有新鲜的脚印。
沈宴在路边蹲下。
他用指尖捏了一点土路面上的干泥碾了碾——干泥中夹着一些细碎的铁屑,那些铁屑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在指尖碾压时有一种明显的金属触感。那些是马蹄铁磨损下来的铁屑,而且磨损的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内留下的。
“是常规的运输道,方向正确。”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守门人走到沈宴身边,蹲下身子,用干枯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示意图。
“沿着这条路向南走,大约三天后会到达宁国府城的北门。”
他的手指在那幅地形图上点了点宁国府的位置。
“宁国府是北境通往云州的必经之路——城里的守夜人分舵早在十年前就撤销了,现在管理宁国府的是一支地方驻军,和影教没有关联。”
沈宴听着,没有插话。
守门人的手指从宁国府向北延伸,一路划到了西街的位置。
“但西街老槐树——”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
“老槐树我在十二年前离开宁国府时见过——它长在西街的镇远镖局隔壁。”
他抬起头,看着沈宴。
“那棵树的树干非常粗,约两三个人才能抱住,树冠足足覆盖了半个院子。如果是有人在老槐树下留了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那一定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说话时,看着沈宴左手食指上戴着的那枚黑色扳指。
沈宴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扳指。
在清晨的光线下,扳指表面的光泽和昨天刚刚戴上去时有些不同——那层温润的光泽变得更加明亮了,像是被体温焐热的铁器表面形成的一层油膜。
三人继续沿着土路向南走。
午后的阳光很烈,路面上被晒得有些发烫,走动时脚下扬起细细的尘土。空气中没有风,只有热浪在地面上空扭动着,形成一层透明的波纹。
沈宴走了一阵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感到怀中的那枚黑色扳指在微微发热——
不是那种被阳光晒久了的热,而是从扳指内部散发出来的热。那股热量不烫,但很清晰,像有一小团燃烧未尽的炭火被封在扳指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取下扳指,将它举到眼前。
扳指的表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光晕的颜色很浅,但在强烈的日光下,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层金色的光晕停留在扳指中央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上,像一颗微缩的太阳被密封在扳指的材质中。
沈宴盯着那层金色光晕看了几息的时间。
那层光晕在阳光下没有移动——无论他如何转动扳指的方向,那团金光始终停留在扳指上的同一位置。那不是普通的阳光反射,而是一种来自扳指内部的发光。
守门人走到他身边,看到那层金光后,没有多说什么。
“这枚扳指中封存着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是渊城那座符文大厅的原始触发结构。”
沈宴抬起头,看着他。
守门人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枚扳指。
“它不需要你提前学习符文大厅的破解方法——它本身就是一把‘活钥匙’。”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扳指的表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当你走进符文大厅后,它会根据大厅内符文的旋转频率,自动调整那九个核心石盘的锁定顺序。”
他的手指在那层金光上停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戴着它进渊城时,说过一句话:‘这是整座渊城,最值钱的东西。’”
沈宴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扳指重新戴回左手食指上,感受着扳指与手指皮肤接触时传来的那种温热感——从那层金光亮起的那一刻起,那股温热感就不再只是材质本身的温度了,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来自符文结构内部的回应。
他低头看着那枚扳指,没有再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继续赶路。”他说。
他的声音平静。
三人继续向前走,直到夕阳西下,在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他们在路旁一处半废弃的茶棚歇脚——茶棚的木桌和木凳已经腐朽了大半,但棚顶的茅草还剩下大约一半,勉强可以遮挡住日晒和露水。棚角的泥土中插着一根枯木,木头上挂着一盏生了锈的油灯。
沈宴解开包袱,拿出干粮和水分给守门人和夜青秋。
守门人接过水囊。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递还给沈宴。
递还的动作在途中突然顿住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的紫色渊影纹路,比昨天蔓延了大约一指宽的距离。
纹路已经从他的手背蔓延到了他的手腕内侧,接近他脉门的位置。那些紫色的纹路不像之前那样呈细丝状分布在皮肤表面,而是开始聚合成一串断续的暗紫色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向外顶出的烙印。
沈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放下手中的干粮,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那些纹路的蔓延方向。
纹路的走向不再是从身体中心向外围扩散,而是反过来——从手背和指尖这些末梢部位开始重新向身体中心收缩。那些紫纹的走向在手腕处汇成了几条粗线,然后向手臂内部延伸。
“你体内的渊影侵蚀已经在聚合了。”沈宴放下他的手。
守门人没有说话。
“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做最后的抵抗——它们想在你死亡之前,把你全身的渊力全部收拢成一股能量,然后从你的身体中提取出来,让人带走。”
守门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
“如果那股能量从你身体中被提出来的话——”沈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可以让它们留在你的身体里,不被带走。”
守门人转过头,看着他。
“但前提是,我需要那枚血脉引从你身体中脱离出来的时间,与我动手的时间完全同步——相差不能超过半炷香。否则,那股能量一旦失去承载物,会把方圆一里内的渊影全部吸引过来。”
守门人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手背上蜿蜒的紫色纹路,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就赌一把。”
他说。
“等我感觉那枚血脉引即将脱离时,我给你一个信号。你接到信号后,无论我当时的状态如何——”
他抬起头,看着沈宴的眼睛。
“——不必犹豫,直接动手。”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颤抖。
沈宴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夜青秋注意到,他在回应之后,右手那只握拳的拳头在桌下捏紧了好几息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