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继续向前走,直到夕阳西下,在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他们在路旁一处半废弃的茶棚歇脚——茶棚的木桌和木凳已经腐朽了大半,但棚顶的茅草还剩下大约一半,勉强可以遮挡住日晒和露水。棚角的泥土中插着一根枯木,木头上挂着一盏生了锈的油灯。
沈宴解开包袱,拿出干粮和水分给守门人和夜青秋。
守门人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将水囊递还给沈宴。
递还的动作在途中突然顿住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的紫色渊影纹路,比昨天蔓延了大约一指宽的距离。纹路已经从他的手背蔓延到了他的手腕内侧,接近他脉门的位置。那些紫色的纹路不像之前那样呈细丝状分布在皮肤表面,而是开始聚合成一串断续的暗紫色斑点,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向外顶出的烙印。
沈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放下手中的干粮,伸手握住守门人的手腕,仔细看了看那些纹路的蔓延方向。
纹路的走向不再是从身体中心向外围扩散,而是反过来——从手背和指尖这些末梢部位开始重新向身体中心收缩。那些紫纹的走向在手腕处汇成了几条粗线,然后向手臂内部延伸。
“你体内的渊影侵蚀已经在聚合了。”沈宴放下他的手。
守门人没有说话。
“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做最后的抵抗——它们想在你死亡之前,把你全身的渊力全部收拢成一股能量,然后从你的身体中提取出来,让人带走。”
守门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
那枚藏在茶棚屋檐下的老旧油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如果那股能量从你身体中被提出来的话——”沈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可以让它们留在你的身体里,不被带走。”
守门人转过头,看着他。
“但前提是,我需要那枚血脉引从你身体中脱离出来的时间,与我动手的时间完全同步——相差不能超过半炷香。否则,那股能量一旦失去承载物,会把方圆一里内的渊影全部吸引过来。”
守门人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手背上蜿蜒的紫色纹路,沉默了很久。
那些纹路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紫光,像是一张被刻在皮肤上的地图。
“那我们就赌一把。”他说。
“等我感觉那枚血脉引即将脱离时,我给你一个信号。你接到信号后,无论我当时的状态如何——”
他抬起头,看着沈宴的眼睛。
“——不必犹豫,直接动手。”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颤抖。
“好。”沈宴只回了一个字。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但夜青秋注意到,他在回应之后,右手那只握拳的拳头在桌下捏紧了好几息才松开。
守门人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昏暗中微微发光,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蛇。
“我已经活了六十二年。”他说,“这六十二年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渊城和万骨坑中度过的。我见过太多人死在了渊影侵蚀下——有些是在一瞬间化为灰烬,有些是在缓慢的侵蚀中一点点失去意识,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纹路在自己的皮肤上蔓延。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比我还要不怕死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沈宴。
“你是第一个。”
沈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将水囊重新挂在腰间。
“你女儿——”他突然开口,“——她现在在哪儿?”
守门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我离开宁国府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母女。”
他低下头,那些紫色的纹路在他手背上剧烈跳动。
“我欠她们一条命。”
沈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茶棚外面,抬头看着满天的晚霞。
夜青秋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先保住他的命。”沈宴说,“等他体内的渊影结晶彻底聚合形成血脉引,然后动手取出来。”
“成功率有多少?”
“不知道。”
沈宴的声音平静。
“但如果不试,他的死亡率是十成。”
夜青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宴的背影,看着他在晚霞中站立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左手食指上那枚黑色扳指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你信他吗?”她问。
“信。”沈宴说,“因为他没有说谎的必要。”
夜青秋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
“什么?”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像他一样,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一个铁皮箱中,然后等某个人来找你?”
沈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
他转过头,看着夜青秋的眼睛。
“——我不会让自己活到需要把秘密藏起来的那一天。”
夜青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锐利如刀的眼睛。
“走。”沈宴说完,转身走回茶棚。
夜青秋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回到茶棚后,守门人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他靠着茶棚的柱子,双手搭在膝盖上,那根枯木杖横放在双膝上。
他的身体在昏暗中微微发抖——不是冷,而是渊影侵蚀带来的阵痛。
“痛吗?”沈宴问。
“痛。”守门人老实回答。
沈宴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座巨大的城门,城门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字:
“渊城”。
他把那幅画给守门人看。
“这座城门——你见过吗?”
守门人看了一眼画,摇了摇头。
“没有。我进渊城时,走的是北侧的一扇偏门。这扇正门——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沈宴合上册子。
“那它一定在更深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将守门人扶起来。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早继续赶路。你的身体状态——我们会想办法稳住。”
守门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夜青秋已经将茶棚四周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或渊影的痕迹。她回来时,手中提着两截干柴,在茶棚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堆小火。
火光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沈宴坐在火堆旁,将守约剑横放在膝盖上,望着火焰发呆。
夜青秋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
守门人靠着柱子,已经睡着了——他睡着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紫色的渊影纹路在他的皮肤下有规律地跳动着,像心跳一样。
沈宴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目光收回。
夜青秋睁开眼睛,看着沈宴的侧脸。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
沈宴的声音不高。
“——他还能撑多久。”
夜青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目光移向守门人的方向,看着那些紫纹在他的皮肤下跳动。
“十天?”她问。
“最多三天。”沈宴说。
夜青秋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过——”
“我知道。”沈宴说,“但我说‘可以试着让它们留在身体里’,不代表一定能做到。”
他顿了顿。
“那股能量一旦脱离载体,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坐标——不光是渊影,连影教的人都会感应到。”
夜青秋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你——”
“我在赌。”沈宴说。
他抬起头,看着火堆上方升起的烟雾。
“赌我能在他体内完成那股能量的重新锚定——赌那些渊影反应到我动手时,已经来不及赶到这里。”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守约剑剑柄的手指骨节发白。
夜青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双刀重新握在手中,背对着火堆,注视着茶棚外黑暗的夜色。
夜很长。
但比起即将到来的黎明——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