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三人继续赶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的顶端长着一棵极其粗壮的老槐树,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那就是宁国府西街老槐树。
它活了太久。
树干上的树皮裂成了一块一块的深褐色鳞片,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木质。树皮上爬满了绿色的苔藓和藤蔓,藤蔓顺着树干的纹理向上攀爬,一直延伸到树冠的枝叶中。
那些枝叶茂密得几乎不透光。
大片大片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清凉的幽暗中。
三人走近老槐树时,沈宴注意到树干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树洞。
树洞的直径约一尺,深度大约半尺。洞口的位置被一片从树皮上垂下来的老藤半遮着,如果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这个树洞的存在。
他伸手拨开那片老藤。
树洞里面的空间中,铺着一层干苔藓。
苔藓的颜色已经发黄发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碎裂,但苔藓的质地仍然很厚,像一层天然的缓冲垫。
苔藓上放着一个比巴掌略大一些的褐色布包。
布包的布料被雨水和日光反复浸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是黑色,不是灰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被时间和自然风蚀过的混浊色。但袋口扎得很紧,用一根极细的铁丝扎着三道箍,每一道箍都紧紧地勒在布包上,捆得死死的。
沈宴将布包拿起。
他用手掂了掂——不重,大概只有半斤上下,但拿在手中时能感觉到布包内部有一个硬块状的东西,像是被折了好几层的纸卷或皮料。
他解开铁丝。
铁丝很细,但非常坚韧,他用手指拧了好几圈才将第一道箍拧开。拧完后在铁丝上留下了一层锈迹,是他的手指挤压铁丝表面时形成的。
“布包已经在这里放了至少十年以上。”
他心中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打开布包后,里面装着一卷用防水油纸包着的纸卷。
油纸已经被潮气侵蚀得有些发黄,但密封的蜡封依然完好。蜡封是用一种呈暗红色的蜡块封住的,表面能清晰地看到用印章盖出的纹路——那枚印章的形状,和他那枚墨玉令牌上刻着的纹路一模一样。
沈宴将油纸小心地揭开。
蜡封很脆弱,他稍微用力一掰,蜡封就从中间裂开了。裂缝中露出了一卷极薄的纸张。
他将油纸完全展开。
里面露出了一卷纸——纸是用极薄的桑皮纸写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而有力。
桑皮纸的顶端用略显发棕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沈氏宗族三代守门人·林朝先遗训。”
沈宴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遗训中记载的内容比他在断碑下找到的那张羊皮纸更加详细——沈家在百年间一共出过多少位渊城的守门人(共七位),渊城内部的封印结构是如何被一代一代守门人加固的,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渊城地下第五层封印的关键——“镇狱令”。
沈宴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镇狱令——”
这正是他在父亲那份墨玉令牌中听到的那个词,也是他在上京城中一再遇到的势力争夺之物。
这份遗训清楚地指明了它的位置:
“镇狱令本体,封印于渊城第五层祭坛正下方的血池中,深埋于三尺厚的封土之下。需要守门人的血和血脉引同时激活,才能打开封印。”
沈宴将这句话读了三遍。
“需要守门人的血——和血脉引同时激活。”
守门人站在他身边,也看到了这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他说,“——怪不得他要我活着走出万骨坑。”
沈宴抬起头,看着他。
“你师父——早就知道守门人的血是打开封印的条件之一。”
守门人点了点头。
“他让我活着逃出来,不只是为了让我带东西给你。”
他看着那份遗训上的文字。
“而是为了让我的血——成为打开渊城第五层封印的钥匙。”
沈宴将遗训重新折好,收入布包中。
“那他的计划——”
“——从一开始,就是让我死在那里。”
守门人的声音平静。
“他算好了自己会先死,也算好了我会被抓住,还算好了——十二年后,会有人来救走我。”
他顿了顿。
“他的每一步,都算到了。”
沈宴没有说话。
他重新将那根铁丝在布包上扎好,将布包放入怀中。
然后他转过身,抬头看着头顶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它像一把巨伞,遮天蔽日。
“这棵树——”
守门人的声音很低。
“——林朝先当年将这卷遗训藏在这棵树的树洞里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宁国府。”
他看着那棵老树的枝叶。
“但他相信——终会有一天,沈家的人会来这棵树下找到它。”
沈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老槐树的树根旁,仰头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枝叶。
风吹过树冠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群人在低声地耳语。
夜青秋站在不远处,看着沈宴的背影,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守门人以为沈宴不会开口时,他突然说了一句:
“那天——他应该是在这棵树下,给妻子和孩子道别的吧。”
守门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沈宴。
沈宴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着那棵老树的枝叶。
“如果有一天我一定要去渊城——”他说,“不会像他那样,在树下留一封信就偷偷离开。”
他将那枚黑色扳指转了转。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还会回来。”
他低下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
他跨过老槐树巨大的树根,沿着西街向宁国府的北门走去。
夜青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守门人站在原地,看着沈宴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渊影纹路。
那些纹路在他手背上微微跳动,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蛇。
“你真的还能回来吗?”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它在这里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有些路,走上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守门人握紧枯木杖,跟上沈宴的脚步。
穿过宁国府的北门时,府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驴的农户、骑着高头大马的商人,路边还有叫卖糖葫芦和烧饼的小贩。
沈宴没有在任何一家店铺前停留。
他穿过城中心的主街,直接从南门走了出来。
出南门后,道路开始逐渐变窄。
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山峦轮廓。山峦之间的峡谷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条蜿蜒向南的河流——过了那条河,就是云州的地界。
沈宴在路边停下脚步,解下背上的水囊喝了一口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挂着的墨玉令牌——令牌表面残留的暗金色光晕已经弱到几乎消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金色印痕。
但那枚黑色扳指,在阳光下的光泽反而比之前更加明亮了。
“越接近目的地,它的状态越稳定。”
沈宴心中了然。
他抬头看向前方的山峦轮廓,将腰间佩着的“守约”剑向外调整了一个顺手的位置。
“走。”
他跨上马背,一抖缰绳,策马朝南方连绵的山峦冲去。
夜青秋和守门人跟在他身后,三匹马在碎石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向南方的群山深处疾驰而去。
前方的路正在向着他一步步展开——就像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一样,虽然看上去密不透风,但总有一条路,能让人穿过它,走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