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没有处理林守拙父女。
他只是让夜青秋用绳子将他们捆在祠堂偏房,然后关上门,独自走进了偏厢房。
那是一间狭小的屋子,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的蜘蛛网结了不知多少年。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
沈宴将那封林朝先的遗书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封印。
信纸泛着岁月的黄色,边缘有些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
林朝先的字很好认,一笔一画都很有力,像刻上去的。
沈宴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遗书共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林朝先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他原名林朝先,大乾镇渊司校尉。
三百年多前,他与沈家太祖沈烈、顾家先祖顾长渊三人共同负责渊城封印。
封印的过程很顺利——他们用三族的血脉构建了三层封印,将源界裂隙牢牢锁住。
但封印完成后,他们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缺陷:
封印反噬需要一个人献祭自己的骨髓作为阵眼锚点。
如果没有这个锚点,封印会在三年内自行崩解。
沈烈主动提出牺牲自己。
但林朝先阻止了他。
“沈烈是主心骨,”林朝先在信中写道,“没有他,封印的后续维护无人可继。而且他身上的武血,是驱动封印的核心——他死了,封印也撑不了太久。”
于是林朝先接受了“守门人”的身份。
他将自己的骨髓刻入封印阵眼,成为了封印的活体锚点。
而顾长渊,则负责将三枚钥匙分别藏匿。
这是分工。
但分工出了岔子。
遗书的第二部分,用更加锋利的笔迹记载:
“不出三载,渊影竟从裂隙重渗人间。”
林朝先写道。
“余遣人查探,惊觉顾长渊私留血影印,并与影教暗通,欲以渊主容器融合钥之力反向破封。”
林朝先率人与顾长渊大战于渊城第四层。
那一战,林朝先断其右臂,夺回大部分碎片。
但顾长渊很狡猾,他趁着混乱逃入北境万骨坑,从此不知所踪。
林朝先将记录顾长渊叛变的铜镜一分为二——
半枚葬于己身骸骨旁,半枚留与林家后人警示。
沈宴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镜碎片,放在遗书上比了比。
碎片的大小和林朝先遗书中描述的完全一致。
第三部分,用朱砂笔加粗的文字,像是不放心地强调:
“渊城之封,实为镇锁‘源界裂隙’。”
“渊主并非一人,乃源界意志在人间的投影容器。”
“灭一容器可暂缓,毁源界裂隙方能永绝。”
“欲毁裂隙——需备齐三钥、守门人血脉、渊主容器核心,并将太祖武血、林家沉渊髓、顾家破渊骨三种根源之力合一,于第五层血池启动‘三源归一阵’。”
沈宴看完最后一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之前从鬼手口中听到的“血誓”与林朝先遗书中的三源归一阵,内容上有出入。
鬼手说血誓的目的是“同陨”——也就是三源同归于尽。
但林朝先遗书写的是“同源”——三源合一,才能彻底毁掉裂隙。
谁说的是真的?
沈宴想了想,将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
鬼手留话:
他以血誓要挟,说三源同归于尽才能开门。
林朝先遗言:
三源归一阵,合一才能灭源。
鬼手的话,半真半假。
血誓存在,但目的不是同陨——
是同源。
三源本为一体,同源则门开不破。
但如果有一方叛变——
比如顾长渊——
那么封印就会反噬。
林朝先用自己的骨髓代偿了顾家缺失的那份锁钥之力,所以封印撑了三百年。
代价是他必须死,林家骨髓必须世代献祭。
沈宴将遗书折好放入怀中,然后推开门,走出偏厢房。
夜青秋已经将林守拙父女关押在偏房,此刻正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枚铜镜碎片,用指甲轻轻刮着断口处的污垢。
她看到沈宴出来,站起身。
“审他吗?”她朝偏房方向努了努嘴。
沈宴点了点头。
他走进偏房时,林守拙已经被捆在房柱上,林若薇则被放在一张破草席上,还在昏迷中。
林守拙看到沈宴走进来,身体本能地缩了缩。
沈宴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鬼手——他的身份是什么?”
林守拙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开合了几下,然后低下头。
“他……他原名顾长河……”林守拙的声音很轻,“是守夜人前代档案司首……十七年前秘密接触影教……”
沈宴没有打断他。
林守拙继续说下去,越说越快:
“他在守夜人内部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叛徒网络……下线包括赵鹤亭、周世安,还有……三十二名校尉……”
“这个网络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顾家之骨’改造为反向破封容器。”
“‘顾家之骨’——就是顾淮安。”
林守拙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沈宴一眼。
“鬼手盯上林昭,是因为林昭知道他的叛变历史……他要灭口。”
沈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林守拙。
他走到林若薇身边,蹲下身。
少女还在昏迷中,呼吸很微弱。
沈宴用手探了探她的脉象,确认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然后站起身,对夜青秋说:
“林若薇醒来后再问——她对渊主容器的体系应该知道更多。”
夜青秋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偏房,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来。
夜青秋将那枚铜镜碎片递给沈宴。
“刚才我刮掉那些污垢后,发现里面还有一层符文。”
沈宴接过碎片,仔细看了看。
铜镜碎片断口处的铜绿色污垢被刮掉后,露出了一些极细的银色线条。
那些线条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辨认。
那是一层加密符文。
沈宴皱了皱眉。
林朝先在遗书中提到铜镜一分为二,但他没有说铜镜中还藏着加密符文。
这就是说,这枚铜镜碎片除了记录顾长渊的叛变外,还可能藏着其他秘密。
他没有立刻去研究那符文,而是将铜镜碎片重新收入怀中。
这时,夜青秋突然捂住自己的太阳穴,蹲下身。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沈宴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我……”夜青秋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在林家祖宅密室吸入的渊力残留……与守夜人气血发生了反应……”
她闭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
“幻觉……我之前在幻觉中看到的画面又出现了……”
“什么画面?”沈宴问。
夜青秋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沈宴的眼睛。
“门上的名字不是刻上去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是血写上去的。”
“那是太祖的手书,写着——”
她顿了顿,艰难地念出那句话:
“‘沈氏后人,持三钥至此,以吾之血、林家之髓、顾家之骨,镇渊封门。’”
“‘违誓者,虽万世必追。’”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直接软倒在地。
沈宴一把扶住她,摸了摸她的脉。
脉象紊乱。
渊力与极阳气血在她的体内清浊异常对冲,若不及时疏导,她会在几个时辰内变成半渊化存在。
沈宴没有犹豫。
他取出三枚蛇级渊晶,将它们放在掌心中,然后用极阳气血将它们融化提纯为紫金粉末。
然后他打开林朝先的遗书,翻到背面。
在油灯光照下看到,遗书背面用特殊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可服林家骨髓灰三厘,以沉渊属性中和。”
沈宴放下遗书,走到偏房,打开林朝先的骨灰坛。
他用剑尖挑起一小撮骨灰,然后将骨灰融入那些紫金粉末中,调成一碗灰白色的药糊。
他端着碗走回夜青秋身边,掰开她的嘴,将药喂进她嘴里。
几个呼吸间,夜青秋体内异常的对冲开始平复。
她的脉搏从紊乱变得平稳,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缓。
一盏茶的功夫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左眼珠深处,多了一圈细小的暗紫色圆环。
那是沉渊属性的印记。
从这一刻起,她像守门人一样,能感知到渊影能量流动。
夜青秋坐起身,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我……”她顿了顿,“我能看到了。”
“看到什么?”沈宴问。
“渊力。”夜青秋说,“那些空气中漂浮的渊力,我能看到它们的流动。”
她的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方向,那里有一缕淡紫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飘荡。
“那是什么?”她指着那缕烟雾。
沈宴看了一眼,说:“是林家祠堂地下的渊脉阵眼——它已经枯竭了,但还残留着少量的渊力。”
夜青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东西……很好用。”
沈宴没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院墙外的方向。
远处的天边,黄昏的余晖正在消退,夜幕缓缓降下。
还有三个时辰。
鬼手顾长渊,会带着他的大军,抵达这里。
而他,需要在那个时刻来临时,准备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