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沿着螺旋石阶向下。
第四层的空气比前三层更加黏稠。
渊力浓度高到凝聚成悬浮在半空的紫色液珠,每一滴液珠中都倒映着三百年前那场叛变留下的残影——
墙壁上随处可见剑痕、掌印,以及被极阳极寒对冲炸出的焦黑坑洞。
走道的尽头,是一扇被暴力砸开的铁门。
铁门扭曲的断口处残留着太祖武血的灼烧痕迹——那是当年林朝先与顾长渊决战的现场。
沈宴跨过铁门。
眼前出现的是一座比符文大厅更宏大的地下圆殿。
圆殿中央是一座直径五丈的青铜圆台。
圆台表面密密麻麻地刻着顾家的锁孔阵铭文,阵心位置是一个剑形插槽。
沈宴绕着圆台走了一圈,仔细查看锁孔阵的结构。
根据林朝先遗书和中枢密室笔记的记载,这座锁孔阵原本是封印的终极保险——
当太祖完成封印后,由顾家将守墓剑插入锁孔,整座封印便会进入永久封闭状态,任何外力都无法打开。
但当年顾长渊拒绝插剑,反而试图将渊主源血灌入锁孔,利用锁孔阵反向破坏封印。
林朝先阻止他时,两人在第四层爆发了死战。
守墓剑在战斗中被斩断。
锁孔阵从此处于“半激活”状态——既没有锁定也没有解锁,只是沉默地维持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平衡。
沈宴走到圆台边缘时,锁孔阵感应到了守约剑的气息。
阵心剑槽发出微弱的青光。
圆台表面那些沉睡了三百年的铭文纹路,逐一亮起——
但不是破封的红光,也不是锁定的青光。
而是一种混乱闪烁的紫红交织的光芒。
这种不稳定的激活状态,立刻传导到了脚下更深处的第五层。
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重极闷的撞击——
“咚——”
伴随着撞击的,是一阵让整座圆殿都在轻微颤动的震动。
乔桑在第一层感知到震动后,通过渊影瞳看到了第五层封印井中的景象:
一只由渊力凝成的巨手从井底伸出,握成拳,重重砸在了封印石的底部。
一砸之后,手缩了回去。
片刻后,又重新握拳,再次砸下。
“咚——”
沈宴也感应到了。
他必须做出决定——在锁孔阵完全失控之前。
他有三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将守约剑插入锁孔,替代守墓剑完成锁定。
代价是守约剑会锁在阵心无法取出——等于少了一把对付渊主投影的主武器。
第二个选择:用顾家忏悔书中提到的“以骨代剑”之法。
用顾家后人的骨髓融入锁孔完成锁定。
但沈宴手中并无活着的顾家后人。
鬼手的骸骨还在第一层——但鬼手是被封印反噬烧死的,他的骨髓已被焚毁。
第三个选择:他用守约剑强行镇压锁孔阵的暴走,然后以自身为阵眼,在锁孔阵上重刻一套更小的封印。
但这需要消耗大量极道武血,而且成功率只有六成。
沈宴皱眉沉思。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一件事——
顾淮安。
那个在守夜人档案司身居高位、将父亲遗物托付给他的顾家后人。
顾淮安交给他那面墨玉令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面令牌是先祖战死后用极阳气血淬炼的,里面刻着顾家的家训——剑在人在,剑断人亡。若有一天你需要顾家之骨来完成什么,这面令牌里的残骨,或许可以替代。”
沈宴从怀中取出那面墨玉令牌。
令牌中,有一小块镶嵌在玉中的灰白色骨片。
那是顾家初祖顾长渊(兄)自愿交出的一截指骨——用极阳气血封存在墨玉中,以保存其破渊属性。
这是顾淮安的精明之处。
他早就算到了沈宴可能在渊城会用到顾家之骨。
他将令牌交给沈宴,就是为了这一刻。
沈宴将骨片从令牌中取出。
骨片入手冰凉,但在接触到锁孔阵的紫红光芒后,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破渊符文。
他将骨片放入锁孔阵心的剑槽中。
然后从怀中取出鬼手死后留下的那枚带有顾家罪血的铜镜碎片,将铜镜压在骨片上方。
骨片与铜镜碎片接触的瞬间——
锁孔阵仿佛活了过来。
阵心的紫红光芒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逐渐稳定,转为纯正的青光。
阵心的剑槽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然后弹出一行由青光凝聚成的字:
【顾氏骨血已归位|守墓之誓重立|锁孔阵激活|封印进入永久锁定倒计时:需沈家后人持守约剑在第五层完成最终封印|时限:一个时辰】
沈宴松了口气。
锁孔阵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就在这时,整个渊城都在震动——
比之前更剧烈。
第四层圆殿的穹顶上,出现了异象。
三百年前那场决战的残影,被锁孔阵的青光投射出来——
林朝先与顾长渊的最后对决。
残影中,林朝先一剑斩断了顾长渊的右臂。
断臂和守墓剑一同坠入锁孔阵心。
顾长渊在惨叫声中,被太祖武血的封印力量弹出渊城。
林朝先跪在锁孔阵前,捡起断剑,用自己的骨髓暂时代偿了顾家的破渊骨,勉强维持了锁孔阵的半激活状态。
做完这一切后,林朝先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是三百年后的沈宴所在的方向。
他的嘴唇微动,声音穿透三百年传进沈宴耳中:
“沈家后人——”
“当你看到这段残影时,锁孔已重立,顾家债已清偿。”
“接下来——”
“请你替沈公坐镇封印,或替他入井,了结那三百年前就该了结的东西。”
残影中的林朝先最后看了一眼守约剑。
他的眼眶中,浮现出三百年前临死前的最后一缕金色余晖。
他说:
“告诉沈公——”
“林朝先的骨髓还能再撑三百年。”
残影消散。
沈宴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对着残影消散的方向,低声道:“林朝先——你已经撑完了。接下来的三百年,是我来撑。”
他转身,看向圆殿中央的地板。
那里缓缓显现出一扇水平躺在地面上的巨大圆形石门。
门上刻满了放射状的三源归一阵图。
门缝中传来太祖武血最后残存的金色微光,以及渊主投影不间断的叩击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叩击,都带着一股从源界深处涌来的震颤。
沈宴走到石门前。
他将守约剑插入门边的剑槽,作为开启机关的钥匙。
石门上的三源归一阵图开始旋转,分成九层同心圆环,每层圆环沿不同方向缓慢转动。
在转动过程中,门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太祖沈烈的笔迹:
【开门即是入井。入井即是赴死。吾之后人——你当真想好了吗?】
沈宴没有犹豫。
他握住守约剑的剑柄,用力向下一转。
石门缓缓开启。
门缝中涌出的金色光芒,照亮了他瞳孔中那个金紫色的同心圆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