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第五层的石阶是一条垂直向下的螺旋暗道。
沈宴走在最前面,守约剑剑尖低垂,剑身上金紫色的光芒照亮了脚下的每一级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光滑得像被水磨过一样。
但走了二十多级后,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石壁上不再刻着封印阵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名字从石阶的入口处就开始出现,越往下越密集,最后整面石壁上全是重叠交错的人名。每一个名字都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深度、不同的手法刻上去的——有人用刀,有人用剑,有人用手指,也有人用指甲。
沈宴停下脚步,将守约剑抬高了一些。
剑光照亮了最近的一排名字:
【镇渊司·校尉·赵铁柱·大乾建元十三年殉职】
【守夜人·青州分舵·甲等·柳三娘·大乾建元十七年殉职】
【林家第七代守门人·林远·大乾永昌四年殉职】
【沈家旁系·沈铁山·大乾永昌七年殉职】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殉职的年号。
沈宴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他数了一下,光是眼前这一小片区域,就有至少四十个名字。而整面石壁上,至少有上千个。
夜青秋在他身后问:“这些是什么人?”
“三百年来所有牺牲在这座渊城里的人。”沈宴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守夜人、镇渊司校尉、林家历代守门人——他们的名字都在这里。”
他沿着石阶继续下行。
又走了三十多级,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昭·林家末代守门人·大乾永昌三十二年殉职】
沈宴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昭的名字是新的。
字迹是用剑尖刻上去的——从笔画的锋利程度来看,应该是最近几年才刻的。而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更古老、更模糊的轮廓——那是林朝先三百年前为林昭预留的位置,用指甲划出的一个虚框,像是给一个还没出生的人留好了墓穴。
沈宴伸手触碰林昭的名字。
指尖触碰到石壁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余音从石壁中传入他的指尖——那是守门人林昭临死前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被封印石封存了下来:
“替我……去林家……把他们的灵位……全砸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但沈宴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林昭的名字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石壁拱了拱手:“灵位没砸完,让你自己看着。”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半块残玉——林昭临死前扔给他的那半块求救残玉,背面刻着“叔父救我”四个字。
他将残玉摁进林昭名字旁边的石壁里。
用力一摁。
残玉中的渊力与石壁中残留的林家沉渊髓发生共鸣,碎玉嵌入石壁后,表层融化成一团流动的液体,然后重新凝固,化作一行新的字:
【林昭·林家末代守门人·以死绝阵眼·偿还林家三百年债】
字迹是金色的。
那是残玉中残留的林昭最后的守门人气血,与封印石中的太祖武血融合后产生的颜色。
沈宴退后一步,看着那行金色字迹,又补了一句:“走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继续往下走。
石阶在下方大约三十级处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小得多的石门。
石门只有一人多高,宽度还不到守约剑的长度。门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字刻在门楣上——字是用剑尖刻的,笔力沉厚,每一笔都深入石中三分,像是用尽全力刻上去的:
【吾坐于此三百年,日日闻渊主叩门。其声初如擂鼓,渐如蚊蚋。非其力竭也,乃吾血将尽,封印石日吸一日,吾渐不能镇。今日刻此字,留与后人:渊城分五层,前三层为镇渊司旧署——已被渊影侵蚀废弃;第四层是当年顾长渊叛变之地,残留渊主王容器余孽;第五层是吾之墓,亦是封印中枢。若汝已持守约剑至此,则沈家后人也。进来拿吾的剑,然后替吾坐下。——沈烈绝笔】
沈宴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动作。
他伸手摸了摸石门的表面,感受着那每一笔每一画中残留的极道武血气息——三百年了,那股气息仍然像刚刻上去一样浓烈。
夜青秋在他身后低声说:“你手在抖。”
沈宴没有回答。他将手掌按在【沈烈绝笔】四个字上。
掌心的太祖金血与石门上残留的极道武血产生共鸣。
石门上的字在共鸣中一个个亮起——先是【沈】字,然后是【烈】字,然后是【绝】字,最后是【笔】字。四个字全部点亮后,石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石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缝中涌出一股冰冷的气息。
沈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竖井。
井深足有三百丈——从门口看下去,井底深处有一团微弱的金色荧光,像是一颗星星坠落在深渊中。井壁四周悬垂着九十九条铁索,每一条铁索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由封印石打造而成,铁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铭文。
铁索的末端汇聚在井底中央,共同锁着一块巨大的八角形封印石。
那块封印石足有小屋大小。
封印石上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呈坐姿,脊梁挺得笔直,像是还在镇守着什么东西。骸骨的右手握着一柄剑——剑的形状与守约剑完全相同,只是剑身更长一些、更厚重一些。剑身上刻着两个字:【不悔】。
骸骨周身散发着极微弱的金色萤光。
那萤光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沈宴沿着井壁上的石阶下行。
石阶是螺旋式的,一层一层地盘绕在井壁上,每一层都有三丈多高,总共一百多层。他走了很久才走到井底。
当他踏入封印石周围三丈范围时——
骸骨右手握着的那把剑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那剑鸣不像金属震动,更像是一个沉睡了三百年的人在感应到血脉后辈时的呼唤。
沈宴走到骸骨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晚辈对先祖的祭拜礼。
他低头时注意到了骸骨坐下的封印石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那些裂缝不是被外力打碎的,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从下往上叩击,经过三百年持续不断的叩击后自然龟裂的。
裂缝中正在渗出一缕缕极淡极细的紫色雾气。
雾气一离开封印石,就被骸骨周身的金色萤光烧化了。
沈宴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骸骨正前方,伸手去握那柄刻着【不悔】的剑。
他的指尖刚一触碰到剑柄——
骸骨眼眶中突然燃起两团极微弱的金色火焰。
那不是眼睛,而是太祖沈烈残留在骸骨中的最后一丝意志,在感应到后代血脉后从三百年死寂中苏醒。金色火焰跳动了两下,然后沈宴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幻境。
他“看到”了三百年前的渊城第五层。
一个身形与他有七分相似的魁梧男人——太祖沈烈——正坐在封印石上。他的双腕被剑割开,极道武血正顺着他的手腕流进封印石中。封印石下方传来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叩击声,每一次叩击都让整块封印石剧烈震动。
一个低沉到不似人声的声音从封印石下方传来:“沈烈——你用自己的血封我,你能撑多久?一百年?两百年?你的后人里,谁还愿为你守这口井!”
沈烈对着封印石下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很稳。
“老子的后人,不会替老子守井。”
“他会替老子把这口井填了。”
“你等着。”
说完这句话,沈烈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握着那柄刻着【不悔】二字的剑,剑尖插进封印石的缝隙中,整个人保持着坐姿,不再动弹。
幻境消失了。
沈宴的意识回到现实。
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不悔】剑的剑柄。
剑身上传来一股温热的感觉,像是这柄剑在等他等了很久。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将剑从骸骨手中抽出。
剑身离开骸骨的瞬间——
骸骨周身的金色萤光猛然爆发。
不是熄灭,而是将三百年残存的所有极道武血一次性释放,化作一团巨大的金色光球悬浮在封印石上方。光球中传出太祖沈烈最后的声音——不再是幻境,而是直接通过武血共鸣向沈宴下达最终遗命:
“老子的剑你拿着。”
“这团武血是老子的棺材本,原本能再撑三个月。”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拿我的武血加固封印,你回去,让你儿子再来替你守。”
“第二个,把武血和你的极阳极寒双丹融合,用三源归一阵反向炼化源界裂隙——不是封印它,是把它变成你武功的养分。”
“第一条路你活,第二条路你可能会死。”
“但你要是没死成,源界裂隙从此绝种。”
沈宴握着【不悔】剑,看着面前那团悬浮的金色武血。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在石阶上对林昭名字说的那句话——“灵位没砸完,让你自己看着。”
想起了父亲沈长富遗信中的嘱托——“若有一日你来到渊城底下,看到一扇刻有‘不悔’二字的石门,那便是你与沈家恩仇了结的地方。”
想起了鬼手断气前问的那句话——“淮安,他知道吗?”
想起了林朝先遗书末尾那句——“若有其一被污染,则封印反噬,渊主真身将借阵眼降临人间。”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他将守约剑交到左手,右手握住飘浮的武血光球,对太祖的残存意志说:“我选第三条路。”
“先把这口井里渗出来的源血,一滴不剩地抽干。”
“然后拿抽出来的源血当燃料,把你老人家留下的这东西炼成一炉子丹。”
“等我吃完这炉丹,再去填你那个老畜生。”
说完,他一口吞下了武血光球。
同时运转极阳丹与极渊丹,将太祖武血与自身双丹强行融合——不是封印交接,而是主动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