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
沈家的马车从青州南城驶出时,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打湿的青砖痕迹。
这是沈家商号车马行中最大的一辆四轮厢车——车壁夹层里嵌着三层封印石防具,外层是黑铁皮,中层是青岩板,内层才是真正的封印石板。更关键的是,车厢内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那是沈宴从上京带回的《镇狱封渊诀》简易封印阵,虽然只是皮毛,但对付寻常渊力渗透绰绰有余。
沈鲤坐在车厢最靠里的位置,左手握着一把剑。
那剑不像剑。
剑身只有成人食指长,宽不过两指,在车厢的光线中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但握在她手心时,那剑的分量明显不轻,她得双手捧着才稳当。
“哥,这剑怎么这么重?”
沈宴坐在她对面的车板上,正在检查守约剑的剑鞘扣带:“因为那是我用守夜人令牌碎片熔的。”
“令牌碎片?”
“王守临时打的。”沈宴抬了抬下巴,“剑身用的是我贴身戴的那枚守夜人令牌——就是甲七那块残片,我不够用,又从另一块令牌上削了些边角料充进去。重是因为令牌里掺了渊晶粉。”
沈鲤低头看着掌心那把迷你剑。
剑柄上没有华丽的装饰,甚至连缠绳都没有,就是一根被火烧过的铁条握柄,但握上去时,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温热的脉动——像心跳。
“防身用。”沈宴说,“不是让你拿去砍人。这东西碰到渊力会自行激发剑芒,能撑三息。够你从王守身边跑三十丈。”
沈鲤没说话,将迷你剑小心地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她没注意到,剑鞘内衬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那是沈宴用剑尖刻上去的,字迹太浅,只有伸手摸才能感受到凹凸——
“守你。”
马车出了城门后,道上的人声渐渐稀落。道上种的柳树已经开始落叶,枯黄的叶片被晨风吹得在马车的轮子前打旋。
王守坐在车夫木条上亲自赶车。他腰间别着两把备用的镇渊短剑,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道路两侧的树林——这是他从青州分舵带到上京的规矩,出门在外,人不离刀,眼不离林。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少爷,前面过了白石渡,就上了官道。天黑前能到上京城外围的驿站。”
沈宴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不急。中间经过的那个废驿站——停一下。”
王守愣了一下:“废驿站?哪个驿站?”
“三百年前镇渊司往渊城送人的最后一站。门口的匾额已经掉了,但墙上还留着太祖沈烈刻的一行字。”
王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哦”了一声。他显然知道那个驿站,但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专门绕路去那里。
“是。”
马车继续前行。
大约一个时辰后,路边的树林突然稀疏,露出一大片荒废的院落。
那是一座典型的镇渊司建制驿站——三进院落,正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框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到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匾,匾上隐约能看到“镇渊传驿”四个字,笔画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院墙多处倒塌,露出内院满满齐腰的野草。正厅的屋顶塌了大半,阳光从破洞照进去,将室内残破的砖地照得明暗分明。
沈宴在车停稳后第一个跳下车。
他站在驿站大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残破的木匾。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墙壁上还残留着那道他第一次来这时就记住的字——刻得极深,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剑尖在完整的青砖墙上硬生生犁出来的,笔画的末端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沉稳而刚猛的力道:
“进渊城者,需将身家性命与家族姓氏一同寄存在此。若三日内无人返回,便将寄存的灵位送回其家。”
字迹下面是太祖沈烈的落款,已经风化得只剩下“烈”字还能看清。
字迹下方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木牌。
那些木牌都已经发黄朽坏了,有的裂成了两半,有的只剩半块挂在生了锈的铜钉上。每一块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最上面一行用小字标注着“未归”,有的木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大乾某某年”,年份的墨迹被灰尘覆盖着,斑驳不清。
沈宴从第一块木牌开始,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那些名字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些名字后面已经被后人用红漆描过,代表着家属曾来认领过灵位;更多的名字已经褪成淡色,不知道是没人认领,还是认领的人也已经死了。
他走到最末尾的几块木牌前时,手停下了。
其中一块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沈长富·甲七
木牌的木质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新一些,但也已经被灰尘和蛛网覆盖,边缘处有一圈深色的水渍痕迹,像是被雨水泡过,又慢慢晾干留下的。
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木牌的表面。
木牌还带着轻微的木质触感,没有完全腐朽。他将它从铜钉上取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五个字。
刻得很深。
字迹比他父亲生前写的所有字都要用力,笔画收尾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撕扯的力道,像是刻字的人在刻这几个字时,手在发抖。
“我收到了。”
沈宴握着那枚木牌,将它贴在自己胸前那块碎裂的令牌残片上。
两块东西在衣料下靠在一起时,他感到令牌残片中那股他早已熟悉的微弱极阳之力,在与木牌接触后轻轻震荡了一下,然后和他体内的三源混沌气产生了共鸣。
不是愤怒,不是怀念。
是一种跨越了封印石和岁月传递过来的、极其平静的回应。
他将木牌收进怀中,对等在门口的王守说:“走吧。”
王守没动:“少爷,你还要在驿站里待一刻钟。”
沈宴的动作顿了一下。
王守说这句话的语调不像是在建议,更像是一种陈述——他知道沈宴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但他只是提醒他时间。
沈宴转过身,看着驿站正厅供桌上那只已经被尘土覆盖的空香炉。
他没有烧香。
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干粮袋中取出三只空碗,又从装干粮的布袋中倒出一捧已经冷硬的白米,逐一将三只碗装满。
第一碗米。
他放在刻着“未归·通传”的木牌下面。
那些木牌上写着的是三百年来所有走进渊城却再未走出的守夜人的名字——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都是带着“未归”标注走进那座地下古城的。没有回来的人,名字挂在墙上;回来的人,木牌会被家属取走,放进自家祠堂。
沈宴没有给这些人烧纸——因为驿站里没有纸。
他只用那只碗里的白米,在供桌前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镇渊司专用的“归阵”纹路——那是三百年前每个离开驿站去渊城的守夜人都会画的阵,意思是“我活着回来时,在这里取回我的名字”。
第二碗米。
放在父亲的名字前。
他没有画任何阵,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将碗放在那枚刻着“我收到了”的木牌原本挂着的位置下方。
第三碗米。
放在驿站正厅中央的那一排灵位前。
那些灵位大多已经被风干碎裂,有的只剩半截,有的上面的墨迹已经完全褪色。但沈宴在第一个灵位上看到了两个字:
“顾氏·破渊骨”
那三个字写得很端正,笔画刚劲有力,与墙上的太祖沈烈笔迹明显是同一人所写。沈宴将碗放在灵位前的供桌上,站直了身。
然后他转身,看向等在车中的沈鲤。
“下次你一起来上香。”
沈鲤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宴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排灵位前,对着那张已经被灰尘覆盖的脸说了一句:“这些都是我们家的人。”
他走出驿站时,头顶的乌云正好散去一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投下来,照在驿站院中那棵已经枯死了百年的老槐树上。
枯枝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
王守已经重新坐上马车车夫位,他的目光在沈宴怀中那枚被收起来的木牌上停留了片刻,但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有问,只是接过了沈宴递上来的守约剑,将它小心地靠在车壁旁。
“上京还有多久?”沈宴翻身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了下来。
“天黑前能到。”王守说,“但守夜人总舵那边,我已经放出消息——说沈家的马车会在第五日午后抵达上京城东门外。这样的话,上阳家肯定在城门口等着了。”
沈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等就等。不急。”
他在闭眼之前,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中逐渐变小的驿站遗址——那排木牌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动着,最末尾那块曾经挂着“沈长富·甲七”的木牌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那枚被取下木牌后留下的一枚发黑的铜钉。
铜钉在阳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回应。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片刻之后,驿站便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后,变成了一小片被枯草覆盖的废墟。
两日后,上京城东门出现在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