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提前一天派出的探子已经在城门外等着了。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看上去就像个在城门口等着拉货的脚夫。他见到王守的马车驶近,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司首大人,总舵那边不太对劲。”
王守眉头一皱:“说清楚。”
“正门还贴着周世安的除名公告,但总舵内部的动静越来越大。昨晚子时后,总舵后院方向飘出一股铜腥味——不是血味,是那种在地下大规模清理被封印石封死的渊力池时,渊力池底部残渣被翻开后才会有的味。一直持续到今早辰时才散。”
王守看了车厢方向的沈宴一眼,没有说话。
沈宴在车厢中已经听到了探子的汇报,他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不止铜腥味。还有别的吗?”
探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有一个奇怪的事——今天早上,总舵后门墙根处被人堆了三块石头,石头摆成一个倒三角,三角中间压着一块守夜人的旧令牌。令牌上没有任何标记,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样了。但令牌下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甲七的令牌,在守夜人地底等你。’”
沈宴在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知道了。”
他推开马车的门,跳下地,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他的目光越过城门上方的城墙,望向城东南方向那片灰色屋瓦覆盖的区域——上阳家别院所在的方位。
“王守,你带沈鲤去总舵附近的安全驻点。我跟夜青秋去上阳家走一趟。”
王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车厢里正抱着一把迷你守约剑发呆的沈鲤,点了点头:“明白。少爷,总舵那边如果有情况——”
“按兵不动。”沈宴打断他,“我只去上阳家,不出城。如果总舵有动静,你让夜青秋接手处理。”
王守抱拳:“是。”
沈宴转身走向城门。
他的左手握着守约剑的剑鞘,右手则空着——但在经过城门内侧时,他停下了脚步,抽出守约剑,在城门内侧的砖墙上刻下了一行极细小的小字。
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如果有人的眼睛正好扫过那片区域,就能看清那行字的内容:
“甲七的令牌,在守夜人地底等你。”
刻完后,他收剑入鞘,继续向前走去。
夜青秋从城门的一个暗角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她穿着一身与守夜人标准制服不同的素色长袍,腰间挂着的不是守夜人标配的镇渊剑,而是一柄刀刃上带着暗紫色纹路的短刃——那是她从北境带回来的沉渊刀。
“上阳家那边,你去过?”夜青秋低声问。
“没有正式登过门。”沈宴说,“但我在他们的外墙根处已经站过一次了。”
“站过一次?”
沈宴没有解释。
上阳家的别院位于上京城东南区域,是一座占地约三亩的庭院。主建筑坐北朝南,正门前的石阶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
沈宴抵达时是傍晚。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但上阳家别院大门前那两盏大号的青铜灯笼却还没有点亮——只有门缝中透出的烛光,勉强照亮门前那片青石板。
沈宴的目光落在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上。
那两尊石狮子的脖子上各被一条拇指粗的黑色铁链拴着,铁链的另一头没有拴在门柱上,而是直接埋入地下的青石板中。铁链很长,从石狮子的脖子一直延伸进地面的缝隙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拉进去了一样。
沈宴蹲下身,以守约剑的剑尖触碰地面。
命炉面板瞬间弹出:
【检测到铁链下方有微弱渊力流动——铁链末端与地下一根管壁相连,管壁另一头通向约五十丈外的上阳家正厅正下方】
沈宴的目光在面板上停留了片刻。
他站起身,正要说什么时,别院的门内传出一声短促的孩童啼哭——很短促,像是刚发出声音就被捂住了口鼻,随即一切都安静了。
沈宴退回暗处,等那声啼哭彻底消失后,他才重新走向大门,向门口看守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名片上用守夜人暗语写着一行字:
“沈宴·渊城区新任镇守。求见上阳家主。”
看守接过名片时,眼睛在名片上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沈宴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院门。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名穿着灰布长袍的中年管家从门内走出,对沈宴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家家主在会客厅等候,先生请随我来。”
沈宴跟着管家走进了上阳家别院。
院内的布局比他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名贵花木,连走廊旁的柱子都是素面朝天的青漆,没有任何雕花。正厅的台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说明这个院子的日常客流量并不大,甚至可以说相当冷清。
管家将他带到了西厢房的会客厅中。
会客厅的布置同样简朴——一张方桌、两把木椅、一面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字卷,字卷上写着四个字:
“守土尽责。”
署名是“上阳昶”。
沈宴在椅子上坐下,将守约剑靠在膝上,平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等太久,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屏风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素袍的干瘦老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老者面容苍老,但目光极为锐利,两鬓斑白,穿着一件袖口上绣着上阳族徽的深灰色长袍。他走路的步态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同样的节奏上,像是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铜板——平静、厚重、无可动摇。
他就是上阳昶。
上阳昶在沈宴对面坐下,他的目光在沈宴腰间那柄已经出鞘半寸的守约剑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沈宴的脸,说了一句让沈宴没想到的话:
“沈烈把这剑从渊城送出来了?他没提过要送回来。”
沈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直接将从渊城档案中复印的那份关于“渊卵竖井”的上阳家与守夜人联名行动记录副本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推向对方。
“十九年前,上阳家与守夜人在上京以北五十里处发现的渊卵竖井中,捞出三枚渊卵。”
上阳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爹沈长富·甲七以合作方身份全程在场。他在死前从庚九口中确认——其中一枚渊卵在十九年间一直在您家宅地下生长。还剩一年,它就能突破您家地基的封印石层。”
沈宴顿了顿,声音平得像一面墙:
“我想请问您知道了多久。”
上阳昶没有看那份记录。
他只是沉默着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茶叶末,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
他放下茶杯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要给自己一个足够的缓冲时间。
然后他用极轻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从它将第三个孩子‘吃掉’的那天起,我就在想办法。但我找不到能解开那口竖井封印的人——直到你今天带着这份档案走进我的会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