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清晨。
沈宴刚在院中打完一趟拳，王守就从院门口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包裹。
“少爷，东西到了。”
他将包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三两下解开了油布。
包裹里面是一柄断成两截的短剑。
剑身只有正常长剑的一半长度，剑刃因为当年的战斗被崩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缺口。剑柄上刻着“沈长富·甲七”五个字，字迹清晰可辨——笔锋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刻入金属深处，像是刻字的人用尽全力在剑柄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剑格处嵌着一枚已经变成灰白色的守夜人令牌残片。
沈宴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将那两截断剑拿起来，握在手中。
断剑很沉。比他想象中沉得多。
承载了父亲生前最后一战的力量和意志，在庚九手中断裂后，又在周世安的收藏室中躺了十几年——如今终于回到了他的手中。
“这东西是王守在西市一间古玩店的账册中发现的，”夜青秋从院门走了进来，“半个月前周世安的手下以‘清理旧物’为名，将收藏室中最不显眼的几件器物卖给了古玩店，其中就包括这半截断剑。王守花了五倍的市价将断剑买回后，又顺手将古玩店的账册复制了一份，收为证据。”
沈宴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去程咬金那边报个账，回来报销。”
他捧着这两截断剑，转身走进正屋。
他在铜盆中倒了半盆清水，将断剑的两截剑刃一起浸泡在水中，然后以指尖用极阳极寒双力反复擦洗剑身上的锈迹和污垢。
清理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随着锈迹一层一层地脱落，剑身的本来面貌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柄刃口寒光逼人、锻打纹路清晰可见的精铁短剑，即便已经断裂，剑脊上依然能看出锻造时留下的层层叠叠的云纹。
沈宴将断剑从水中取出，用干净的布擦干，然后将断面对齐。
断面干净利落。
不是被钝器砸断的，而是被某种极快的斩切一次性切断的。切断的瞬间，剑刃的金属结构被高速切割成一个完整的平面，没有留下任何撕裂或卷刃的痕迹。
“断得真干净。”沈墨竹站在门口，看着断面，“你爹这把剑被切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他撑不住了。”
沈宴没有接话，只是将断剑用干净的布包裹好，与父亲令牌残片放在同一个木盒中，然后搁在供桌旁。
他走出院子，在院墙根处找到了夜青秋。
她正坐在院墙的阴影中，擦拭那把从庚九密室中带回的破旧伏魔刀。刀身上有几道裂纹，但刀刃依然锋利，在她的擦拭下反射出一层暗淡的寒光。
“给你看个东西。”夜青秋见他过来，将伏魔刀收入鞘中，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沈宴接过纸展开。
纸上是顾淮安的书信——他已经处理完北境那处新发现的渊影公墓，正在返回上京城的路上，预计明日上午戌时前到达总舵。
信的末尾还夹了一句话：
“鸿安昨夜在北境公墓第三层发现了一座以三族血脉混合刻成的石棺——棺中保存着一具穿着守夜人旧制袍服、面部佩戴紫金面具的骸骨。骸骨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掌心中握着一枚由三枚破渊骨拼接成的大圆环，圆环内侧刻着一行血红色字迹：‘此人是第二批掌握‘三源流’密法的镇渊司旧部——他死于三百年前，死因是自杀。’”
沈宴看完后将信纸折好，还给夜青秋：“那具骸骨就是周九龄在叛徒名单中提到的最后一个名字——‘周世恒’。”
夜青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周世恒？”
“周世安的同族堂兄。”沈宴靠着院墙，双手抱在胸前，“三百年前第一批掌握三源流密法的镇渊司旧部中，唯一选择自杀以保全封印秘密的人。周九龄把他列为名单的最后一人，是因为他死后，周家从此不再有人能接触到三源流的核心层。”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总舵那面青灰色的屋顶，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周世安之所以疯狂寻找渊城钥匙，就是想从源界裂隙的秘密中找出周家在三源流中应有的位置。可惜他找了这么多年，找到的不过是一具三百年前就自杀了的堂兄的骸骨。”
午后，沈墨竹从外头带回了一个消息。
“上阳家长孙上阳鸿安昨夜已经返回上阳家别院，”她在院中坐下，灌了一口水，“并且带着一封上阳昶的亲笔信抵达了守夜人总舵。信里的内容我没看到全文，但王守让人传话过来说——上阳昶在信中明言：上阳家放弃地下那口竖井的一切处置权，将其全权移交至渊城区镇守沈宴手中。如有需要，上阳家可以提供地下竖井所在地块的地契证明、竖井修建图、以及入口守护者的守卫记录。”
沈宴听完后，几乎没有思考：“你去一趟总舵，转告四位长老——我不接受上阳家的全权移交，只接受‘三年半处置权’。三年半后，我会把竖井的钥匙和一整套封印石工法的刻板交给顾淮安，让他之后分配到合适的人手中。”
沈墨竹愣了一下：“三年半？为什么是三年半？”
“因为三年半够我把事情处理干净，”沈宴转过身，“也够他把人培养出来。”
黄昏时分，沈宴一个人走到了上京西城门的城墙上。
他站在城墙垛口前，看着城外那条通往北境的官道。晚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形成一道道灰色的烟尘，在橙红色的夕阳光中缓缓飘散。
他背对着夕阳，让城墙上的风将他内腑中残留的最后几缕脉口残余的寒气吹散。
命炉面板在他站定后弹出了一行小字：
【混沌经络·整体转化完成度：46%】
【转化速度目前已趋于稳定：每日平均增长0.3%】
【建议：在混沌经络转化率达到55%之前，不要与通玄境以上的对手进行正面冲突，否则经络会因为承受过高的能量冲击而加速转化，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安全阈值。】
沈宴将面板提示看完后，转身走下城墙。
他刚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在城门内侧的阴影中站住了。
“跟了我三天了，出来吧。”
他身后的城墙阴影中，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夜青秋，不是王守——是一名穿着守夜人制服的年轻校尉，头上戴着铁盔，遮住了大半张脸。
校尉走到沈宴面前，取下了头上的铁盔。
露出一张带着几道新鲜伤疤的脸。
伤疤还很新，有些部位的结痂还没有完全脱落，像是被人用利器在脸上划了几刀后留下的。
“沈副舵主——不，沈镇守。”校尉的声音很轻，“我是周世安收藏室闭库前最后一个入内加封的人。”
沈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闭库前一天，我受黄长老指派入内做最后一次清单登记。”校尉的语气平稳，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在第十排书架的最高层发现了一个被黄布包着的东西。打开后里面是一柄断剑的照片和一枚刻着‘甲七’的令牌残片复制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黄长老当时就站在我身后。他说：‘这东西你当没看见——周司首已经知道你会看到它。把它留下，什么都不用做。’”
沈宴听完，没有追究他将这东西藏了多久，只说了一句：“你替我传个回信给黄长老——‘沈宴收到了。多谢。’”
校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宴的反应这么平淡。
沈宴没有等他多问，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