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问出那句话后,远光绒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断塔外的废墟广场上,晨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用红绳串着的铜牌——铜牌不大,大约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表面被磨得极为光滑,边角处有几处因常年触摸而留下的包浆痕迹。铜牌的正面雕着一座略微歪斜的高塔轮廓,塔身的线条刻得很深,每一道都在光线下投出清晰的阴影。
远光绒将那枚铜牌从脖颈上取下来,递到沈宴手中。
“大夏总堂天脉祭坛的中央柱,就嵌在这座高塔内部。”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核实过无数遍的事实。
“塔身在十年前那场内斗中被烧毁了大半,如今只剩下半截残塔矗立在总堂废墟区东侧。但柱子是完好的——当年纵火烧塔的人特意避开了它,因为没人敢动那根柱子。”
她说到“没人敢动那根柱子”时,语气中带了一丝嘲弄——那种嘲弄不是针对沈宴的,而是针对那些在十年前内斗中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人。她在暗示:内斗的双方都知道那根柱子是通往某个禁地的唯一入口,所以谁都不敢真的去碰它,生怕在自己没能掌握全部钥匙之前就把门炸开了。
沈宴接过铜牌,没有急着说话。他将铜牌在掌心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先看正面的高塔轮廓,又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图案,只有一行用利器刻出的小字:“天脉·镇渊·远光家第六代守门人·远光雪制。”字迹的笔画极其工整,刻入铜面大约半个指甲盖的深度,边角处没有一丝崩裂,像是用高温利器一次性压刻成型的。
他将铜牌上那幅高塔轮廓的纹路用命炉面板完整地拓印下来,存入面板的模型库中。然后才抬起头问远光绒:“从我们现在这个广场到那座残塔,大概要多久?”
远光绒估算了一下,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段距离:“如果乘马车沿官道走,大约需要一天半。大夏王朝东海岸的道路状况比你们大陆的官道差不少——十年前那场内斗之后,总堂周边的官道长期无人维护,路面很多地方已经被野草和碎石覆盖了。马车走不快,一天半已经是比较乐观的估计。”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但如果不想走官道,我们可以走远光家控制的、位于地下三层的‘旧脉通道’——那是三百年前修建天脉祭坛时同步掘建的配套工程,用来从总堂向周边哨站输送天脉能量。通道的路程比官道短一半,而且不用绕行那些已经被毁的桥梁,可以缩短到半天左右。”
“只是——”远光绒的语气稍微压低了一些,“旧脉通道在十年前的内斗中被炸塌了一段,需要清理后才能通行。清理那段通道的时间大约需要两个时辰。”
沈宴听完后没有犹豫:“走旧脉通道。”
远光绒没有异议,立刻让她的随从去准备照明工具和清理通道用的简易工具——两盏以天脉结晶碎屑填充的油灯、几把铁锹、一卷麻绳、一捆撑杆。随从领命后快步跑向广场南侧的一扇暗门,很快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在等待的过程中,沈宴转身走到夜青秋面前,将刚才与远光绒的对话内容简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交代她:“你把这些信息传递给程咬金和沈墨竹。让他们知道我们现在走的是旧脉通道,终点是总堂废墟区东侧的半截残塔。等我们到达残塔后,程咬金负责协调随行的守夜人精锐在残塔外围布防——不需要把所有人都压上去,留一支机动小队在出口附近,防止有人趁我进入柱子所在的区域时从背后动手脚。”
夜青秋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转身走向广场边缘的那堆补给箱,去找程咬金和沈墨竹传话。
两个时辰后,远光绒的随从从暗门中回来了。两人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和碎砖屑,手上也多了几道被石板边缘划破的血痕,但表情还算轻松。领头的那个随从向远光绒抱拳报告:“家主,通道已经清理完毕——坍塌的那段石板被撬开后移到了通道两侧,剩余的路面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发现其他隐患。”
远光绒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朝沈宴招手:“可以走了。”
沈宴带着夜青秋,跟在远光绒身后,从广场南侧的那扇暗门进入了地下旧脉通道。
暗门的入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门框是用铸铁制成的,表面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下方灰白色的金属底色。门框上方的横梁处刻着一行大夏旧篆体字:“天脉通道·备用段·非授权勿入。”
沈宴侧身挤过门框后,视线在几息内适应了通道内部的光线。
通道的宽度和高度与上京城守夜人总舵那条通往地下三层的主甬道相当——大约两丈宽,一丈高,足以让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并排行走而不碰到肩膀。但通道两侧墙壁上铺设的隔离材料引起了沈宴的注意:那不是普通的青砖或夯土,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暗红色石板。石板表面的色泽像凝固的血块,但在油灯的照射下又能看出一种极细的、像叶脉一样的暗色纹路隐藏在表层之下。
石板上每隔五步就嵌着一根筷子粗细的黑色铁条。铁条的两端分别插入石板边缘的预留孔中,末端连入通道顶部的暗槽中——暗槽的开口极为细窄,只用眼睛看根本看不清槽内部的结构。
远光绒走在前面,注意到沈宴在观察那些暗红色石板,便主动解释道:“这是‘断源板’——大夏王朝在三百年前开发出的一种天脉能量隔离材料。它的原理很简单:在石板中掺入天然的‘源铁矿粉’,使石板本身成为一种对天脉能量具有极高电阻的绝缘体。当旧脉通道中的天脉能量出现异常时——比如能量流速突然增大或频率产生剧烈波动——嵌在石板上的那些黑色铁条会自行发热膨胀,顶开顶部暗槽的卡锁,释放出板层中封存的抗干扰气体。”
“抗干扰气体?”沈宴问了一句。
“一种以大夏天脉祭坛底部采集的深层土矿为原料,经过七百二十天的自然发酵后提取出来的气体。”远光绒说,“具体成分我们远光家也没有完整的配方——这种技术在天脉通道被封断后就已经失传了。我们现在用的断源板都是三百年前存下来的老货,坏一块少一块。”
一行人沿着旧脉通道走了大约两刻钟后,前方出现了一段完全坍塌的区域。
坍塌的面积不大,大约只有三丈左右的距离——但坍塌物不是普通的碎石块,而是一整块从顶部脱落的大型石板,石板大约一丈见方,厚度将近半尺,通体呈青灰色,表面残留着一层干燥的泥土和石灰粉尘。石板下方压着几根断裂的铁条和大量碎砖,碎砖的断面很新,显然是刚才被远光绒的随从清理时搬动过的痕迹。
沈宴走到石板前蹲下,用手敲了敲石板的材质——青石。不是旧脉通道两侧墙壁上那种暗红色的断源板,而是普通的青石,与普通的建筑石材没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让其他人退后几步,然后右手握住守约剑的剑柄,以三源混沌气驱动剑身,将剑刃横握在身前,对准石板的正中心位置轻轻一击。
剑刃落在石板表面的瞬间,没有发出预想中的撞击声。石板在他的剑气冲击下没有碎裂,而是像被撬开的蚌壳一样——从中心处沿着一条笔直的线整齐地裂成了两半,裂纹在几息内向两侧延伸,将整块石板从中间一分为二。
石板裂开后,露出下方被压着的东西。
一个用麻布包裹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太规整了——不是坍塌后随机压住的形状,而是有人故意将这个人形用麻布裹好,然后放在这片坍塌物的下方,再用石板压上去的。麻布裹得很紧,在人形的头部、躯干和四肢处都能看出清晰的轮廓线条,像是一具被精心包裹后存放的尸体。
沈宴将守约剑收回鞘中,以剑尖挑开麻布的一角。
麻布下露出一只手掌。
手掌的皮肤呈一种病态的苍白色,五指自然并拢,指尖在长时间的重压下已经微微发紫。指关节处戴着一枚青铜扳指——扳指的铜质已经发黑,但表面的纹路仍然清晰可辨,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远光绒在看到那只青铜扳指的瞬间,脸色骤变。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走到石板旁边蹲下,盯着那枚青铜扳指看了好几息后,用一种极为克制的语气说:“这是远光家前任天脉守门人·远光鸿的扳指。他在十年前的内斗中被叛徒以‘通敌’的罪名处决了——按照远光家的官方记录,他的尸体在处决后第二天就被火化了,骨灰被撒入了大夏东海岸的海域中。”
她抬起头看向沈宴,目光中夹杂着震惊和无法理解的情绪。
“但他的尸体没有火化——被人用麻布裹好了,藏在旧脉通道的坍塌物下面。”
沈宴没有接话。他将守约剑横握在身前,将麻布完全揭开。
麻布下包裹着的不只是一具完整的人骨——骨架保存得极为完好,骨骼表面没有明显的风化或断裂痕迹,甚至连关节处的韧带都已经脱水后保持原状,像是被人用某种手段处理过,使它在十年的时间中没有被虫蛀或腐朽。
骨架的正上方放着一张以油纸密封着、叠放整齐的信纸。
信纸的背面朝上,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在坍塌物下找到此人——那说明远光家内斗十年前的真相,从未被真正掩埋。取我胸骨内嵌着的铁片——铁片上刻着杀害我的人的名字。”
沈宴将信纸翻面,看到了正面写着的第一个名字。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