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日傍晚。
沈宴、程咬金、夜青秋三人沿着林间小径向小镇方向步行约一个时辰。
小径的宽度只容两人并排行走，路面以碎石铺成，两侧的植被密密地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的藤蔓已经垂到了路面上，需要用手拨开才能通过。
走到小径尽头时，路突然开阔起来——小径尽头连接着一条以青石板铺成的村道。
村道两侧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十余座低矮房屋，以当地石材砌成，屋面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房屋的大小差不多，看起来都是普通人家的住宅——不高，不华丽，但很结实。
大多数窗口没有亮灯——这个小镇在冬季的傍晚显得异常安静，连鸡犬的叫声都没有。
只有村道尽头靠近一座石桥附近的那座较大的院落内，有两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沈宴在那座院落外站定。
他没有直接敲门——先观察了一下院落的围墙高度与围墙与房屋主体之间的间距。围墙不高，约一人高，以当地的石材砌成，墙体不算厚。院落不算大，只有前院一处，约三丈见方。
他确认院落尺度后，低声对程咬金说：
“你留在外面。夜青秋，跟我进院。”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如果有人从村道方向过来——你先用精神印记压制住对方的脚步声音，然后向程咬金发一个收声信号，他自然会处理。”
程咬金点了点头，退到院门外的阴影中站定。
夜青秋则站在沈宴身后一步的位置，右手半插进怀中——那里放着她那柄短匕首。
沈宴抬手推开院落的木门。
木门没有上锁——只是轻轻地虚掩着，他没有用力，门就自动向内侧打开了。
他进院后穿过一片约三丈见方的前院，走到房屋正门前。
正门的门缝中透出灯光——那两扇亮着灯的窗户就在正门两侧，灯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出来，在门前的石板地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光纹。
他敲了三下门。
声音在门面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
一阵短暂的安静后，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老年男子的声音：
“谁？”
沈宴没有迟疑，开口说了一句：
“远光家的信差——送一封远光烈三百年前留下的信。”
门内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青秋的右手已经按住了怀中的匕首柄，准备在必要时破门而入。
然后，门缓缓被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形消瘦、穿着灰色粗布长袍的老者。老者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清矍，脸上满是皱纹，但皱纹的走向很清晰——像是被光阴刻上去的，而不是被生活压出来的。
他的目光中有一层极淡、但无法伪装的警惕与期待。
老者看了沈宴几息，没有说话。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让沈宴出示任何信物——只是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说了一句：
“进来吧。你身上的气息——不是普通信差能有的。”
沈宴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走进堂屋，经过老者身边时，以目光扫了一圈堂屋内的陈设——堂屋不大，正中央放着一张木桌，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旁放着一个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老者将沈宴领到西侧那间亮着灯的房间门口。
房间内部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和一张木板床。书架上摆着几本线装书，书脊的纸张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老者示意沈宴在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将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一些——灯芯被拨高后，火焰跳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更大的光圈。
沈宴从怀中取出那枚淡蓝色贝壳形晶石，放在木桌上。
晶石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泽，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老者看到晶石后，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以左手的手掌按住晶石表面，闭上眼睛。
他在掌心中以极低的音量念了一段沈宴听不太清的文字——文字的音节不属于大夏通用的任何一种方言，也不属于远光家内部使用的天诏体辅助词汇。音节的节奏很奇怪，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或祷词。
念完后他睁开眼，将晶石推回沈宴面前。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是烈先生提到的第三个人。”
沈宴没有追问“前两个人是谁”。
他只是说：
“烈先生留给后人说的，应该不只是关于这座小镇的坐标。”
老者听后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沈宴的肩膀，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他说：
“烈先生留下的东西不在这座院落里。他在离开这里之前，将一处山体石窟用活体组织覆盖了入口——只有以三族血脉混合的血才能打开。”
沈宴问：
“那个石窟的位置——你在哪里？”
老者说：
“就在小镇后山那座废弃的观瀑亭正下方约数丈处——一座以人工开凿的地下石窟。我年轻时曾经误入过一次——后来被烈先生的后人关闭了洞口，不再让外人进入。”
沈宴听到“观瀑亭正下方”时，在心里将这个地点与他几天前收到的那封别在人名之后写下的「后山观瀑亭」的约会地点对照了一下。
两者完全重叠。
他在心里确认了这个位置后，沉默了一瞬。然后将晶石收回怀中对老者说：
“那封约我去观瀑亭的信，是你写的。”
老者说：
“是我。”
他顿了顿，将手从晶石上收回，放回膝盖上：
“烈先生离世前留下了一份口信——‘若未来有一天有人带着那枚淡蓝色贝壳形晶石来到这座小镇——让他去观瀑亭的石窟中看一眼。他在那里留下的东西，只有三族血脉同时在场时才能完整读懂。’我没法在信里写清楚原因——只能写好地点。”
沈宴听完后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不是要离开，而是说了一句：
“观瀑亭的石窟——我明天就去。”
老者没有再劝阻。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在他转身准备出门时说了一句：
“如果明天你看到石窟内的东西后发现自己需要时间消化——庭院西侧的厢房里有一张空着的床和一套干净的被褥，随时可以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补了一句：
“烈先生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来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让他在这里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