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宴在老者院落西侧厢房中醒来——他其实睡得不深，一听到院外树上有鸟雀开始鸣叫就完全清醒了。
他翻身坐起，没有急着起身，先将手伸进怀中，摸到那枚天脉之心。
冰凉的外壳贴在他指尖，他闭上眼，以混沌气向内扫描了一次。
面板亮起：
【天脉之心——当前能量储备：66%｜与出发前一致｜无损耗】
数字没变。
他又将那枚淡蓝色贝壳形晶石和暗金色菱形晶体从怀中取出，放在掌心。
两件物品触感冰凉，既没有异常的温度，也没有震动。
他在掌心中握了几息，确认一切正常后，才将东西全部收回怀中，背好行囊，推门走出厢房。
院子里的空气带着冬天清晨特有的冷冽——是一种混合了露水、干草和远处海风的冷。
程咬金和夜青秋已经站在院中。
程咬金靠着院墙，双手抱在胸前，看到沈宴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夜青秋则站在院子中央，手中握着那架铜制望远镜，镜筒朝下，显然已经检查过一遍。
三个人在院子里碰头，没有多余的话。
沈宴将今天的行动方案直接说了出来：
“我今天上午去观瀑亭，进入那座石窟。”
他说着转向程咬金：“程咬金在外围警戒——不用太靠近观瀑亭本身。你守在从村道通向观瀑亭的那条小径的入口处就行。如果有人从那个方向接近，先咳嗽一声警告我。”
程咬金点头：“明白。”
沈宴又转向夜青秋：“你带上铜制望远镜，在观瀑亭上方那棵靠东侧的老树上找一个能掩盖身形的观察点。观察石窟入口周围是否有其他人的活动痕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包括但不限于脚印、折断的树枝、地面的尘土被翻动过的迹象。”
夜青秋将望远镜往肩上一挂，简洁地答了一句：“收到。”
三人没再多说，各自就位。
程咬金率先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向西走去。
夜青秋跟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沈宴落后他们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独自走出院落。
村道两侧的房屋大都紧闭着门窗，只有少数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淡灰色的炊烟。
他沿着村道向西，转了两个弯口。
第一个弯口处有一棵老槐树，树根几乎长到了路面上，把青石板都顶裂了。
第二个弯口处是一段被藤蔓覆盖了大半的矮墙，墙上的青苔很厚，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维护过。
转过第二个弯口后，他踏上了一条通向山间的碎石小径。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的植被密密地挤在一起，苔藓和落叶覆盖了路面，踩上去时几乎没有任何脚步声——厚实的落叶层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了。
他走了约半刻钟。
在绕过一块从崖壁上凸出的巨大岩石后，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面前出现了一座以青石砌成的旧亭。
亭子不大——四根朱漆柱，一个顶盖，几级台阶。
但柱子上的朱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顶瓦缺了一角，亭内的石桌石凳全部被青苔覆盖，像是被一层绿色的壳包住了。
入口处的石阶上，有几道明显的开裂痕迹，裂缝中爬满了藤蔓，藤蔓又顺着石阶垂下来，几乎把最下面两级台阶完全盖住了。
沈宴在亭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先以自己的感知能力在亭子周围扫了一圈。
面板无声亮起，一行行文字快速闪过又沉寂：
【观瀑亭区域——异常能量信号：无｜人工结构遗迹：存在（石阶下方约五丈处有一处活体组织层能量特征与总堂夹层空间的惰性状态完全一致）】
石阶下方。
他在心中确认了这个位置，然后走进亭中，蹲下身。
以右手的指尖在石阶的第二级边缘处摸索了一会儿。
藤蔓盖得很厚，指尖触感全是湿润的苔藓和细碎的泥土。他慢慢拨开那些藤蔓，沿着石阶的边缘摸了一圈，终于摸到一条因藤蔓生长而撬开的小石缝。
他将手指伸进石缝中，勾住了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边缘——那里有一个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凸起。
他试了试力，确认石板不是被焊死的，然后稍微使力向上提了一下。
石板被掀开了。
下方露出一个方形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洞口边缘覆盖着一层泛着极微弱银灰色光芒的活体组织层。
那层组织层看起来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膜，表面有一种极细微的纹理在流动，流动的节奏非常缓慢，像是某种进入了极深冬眠的东西的呼吸。
沈宴将右手掌按压在组织层表面。
触感冰凉而有弹性——像是压住了一块被打湿的皮革，但又比皮革更细腻，没那么粗糙。
他没有犹豫。
以混沌气将左手食指和右手无名指的指尖各划开一道小口，然后将两滴血液滴在组织层表面。
血液在接触组织层的瞬间——被吸收了。
吸收的速度极快。
不是渗透，而是像一滴水落在一块极干的布料上那样，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组织层在吸收血液后，表面浮现出一圈以三族血契缩略版图案为模板的能量印记。
印记闪烁了几下，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在不停跳闪。
然后定住了。
活体组织层自动向两侧收缩——像是被人从中间拉开了一张帘子，露出了下方一条向下延伸的、以青石板铺成的阶梯。
【小爽点：三族血脉混合血在活体组织层上的激活速度比预想中更快——组织层在吸收血液后不到片刻就完成了解锁并收缩】
沈宴没有浪费时间。
他侧身通过洞口，踏上第一级阶梯。
阶梯很窄，但很稳固，青石板表面干燥，没有苔藓，没有积水，像是有人定期来清理过。
他向下走了约二三十级后，进入了一座以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石窟。
石窟的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大——长约两丈、宽约一丈五、高约一丈，四壁修整得相当平整，以石灰浆粉刷过，日久粉刷层已经部分剥落，形成一片一片的斑点状。
没有家具。
没有生活用品。
只有三面墙壁上刻满了以天诏体书写的、密密麻麻的长篇文字。
那些文字刻得很深，线条粗犷有力，是被人以极大的力气一刀一刀刻进石壁中的——不是用凿子敲出来的，而是以某种锐利的东西直接在石头表面划出来的。
沈宴在石窟中央站定。
他没有立刻看墙上的文字——而是先以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地面和四角。
没有隐藏的陷阱。
没有触发机关的痕迹。
他确认安全后，才将油灯从行囊中取出，点燃，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
油灯的光线落在东侧墙壁最上端的文字上。
那是第一行字。
以古朴有力的天诏体刻写着：“源界裂隙真相录·远光烈绝笔。”
沈宴在看到“绝笔”两个字时，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先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目光——像是要让它们先在脑海中落定，再继续前行。
他将油灯放在石窟中央那枚约膝盖高的石墩上，然后在一面墙前站定。
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开始认真分辨那面墙上的每一行刻字。
专注得连呼吸都变得极轻。
石窟中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到自己手指偶尔划过衣料发出的丝绢摩擦声。
他站在东墙前，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没有停顿。
没有跳过。
每一个字都认真读完。
油灯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纹路，随着他移动身体，光影也在墙上缓缓滑移。
光线落在那行“绝笔”两个字上时，他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他没有停下阅读。
继续往下。
读下去。
他知道这三面墙上的文字，可能就是远光烈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了。
“绝笔”二字的分量，不是用来看看的，是用来读完的。
他侧过身，向下一行字靠近了一点，油灯的火焰跟着他移动，在墙面上投下一小圈晃动的光圈。
圈中，密密麻麻的天诏体文字整齐排列着——三百年前远光烈亲手刻下的每一个笔画，都在这座被藤蔓和青苔覆盖的旧亭下方，静静地等待着最后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沈宴将油灯又举高了一些。
他的视线从东墙第一行字开始，沿着那些刀锋刻出的线条，一步一步走入那段三百年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