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午后，船向总堂方向行驶途中。
船舱中，沈宴将老者的父亲临摹的那张纸摊开在木桌上，又取出那枚淡蓝色贝壳形晶石放在纸旁。
他将两组文字进行了一次逐字比对。
海面阳光下从晶石上读到的浮字，与老者父亲临摹的炭笔字符——
他一个一个地对照过去。
比对的过程花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因为他需要反复确认那些临摹字符的笔画走向是否与晶石浮字完全一致——临摹毕竟是临摹，不是拓印，炭笔的痕迹有时候会偏移一些，需要仔细对比才能确定是否属于同一个字符。
结果。
一致性达到了较高水平。
其中三组关键的方向指示码——完全一致。
沈宴确认后，将那张临摹纸与晶石一起放回防水油布中，塞入行囊最底层与暗金色菱形晶体相邻的隔层中。
老者父亲当年临摹到的文字，与他自己读到的文字属于同一套信息体系，不存在误差或伪造的可能。
确认完毕后，他从行囊中取出裂隙坐标定位盘。
他先在船舱中把定位盘平放在木桌上。
然后他以左手拇指和食指夹住定位盘的外圈，轻轻旋转。
三条弧形曲线在旋转过程中——
随着刻度的变化，分别在三组不同的刻度位置处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亮光。
每次亮光持续仅约半息即熄灭。
沈宴没有放过那三组亮光的位置。
他将三处亮光对应的刻度值记录在日志本边上：
第一次亮光对应刻度“二十七——西”——与总堂所在位置的主坐标轴完全吻合。
第二次亮光对应刻度“九——东南”——对应着他刚刚离开的那座沿海小镇的方向。
第三次亮光对应的刻度“四十一——北偏东”——指向了一个他从未在任何已读文献中见过的方位。
他放下炭笔后，在“四十一——北偏东”这个坐标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将记录纸折好，放入行囊。
他站起身走出船舱，走到船头甲板上。
程咬金正在船头调整导航天线角度。看到沈宴出来，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还有大约两刻钟就能看到总堂外围的海岸线了。海面上的雾已经基本散完了。”
沈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在船头，将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清晰的海天线。
那上面开始出现一抹淡绿色的轮廓淡影——正是远光家总堂所在岛屿的西南端。
当日下午申时三刻。
天脉导航船在总堂东侧码头的内侧小码头停靠。
程咬金先跳上码头，确认地面无异状后，向船舱中的沈宴和夜青秋打了个手势。
沈宴背好行囊后跳上码头。他没有立即走——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天脉之心。
他以低功率扫描了码头周围一小片区域的能量状态。
面板显示：
【码头区域——异常能量信号：无｜近期人员活动痕迹：存在（码头石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当天被踩踏过的灰尘痕迹，灰痕至少有一个人和一个动物的脚印痕迹）】
沈宴看完扫描结果后将面板关闭，没有多说。
他带头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断塔废墟区域。
回到断塔区域边缘后，沈宴先在断塔外围站定片刻。
他仔细看了一圈周围的景象——他离开的这几天里，断塔北侧空地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没有阵图被触动的痕迹，也没有被重新铺设施工的迹象。
地面上那枚他刻下的三族血契缩略版图案，线条仍然清晰，没有被任何东西覆盖或刮擦的痕迹。
他确认总堂内的整体环境与离开前一致后，才走入废墟，在临时住所中将行囊放下。
然后他到总堂管理处办公楼找到了远光绒。
远光绒看到他回来了，没有意外的表情。
她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卷轴，正在看什么内容。看到沈宴进门，她将卷轴放在桌面上，直接开口：
“回来了——那沿海小镇的东西都拿到了？”
“拿到了。”沈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三面墙壁的完整记录、三族血脉同源印记、裂隙坐标定位盘、一枚银灰色金属吊牌——全部回收。”
远光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而是直接转向了她想说的正题：
“你走这几天——明叔方面的行动有变化。”
沈宴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在走后的第三天——”远光绒的手指在桌面上的羊皮纸卷轴上轻轻敲了两下，“明叔在王二柱原本的巡检路线之外，又往地下二层管道区域多派了一名巡检人员。那个人的巡检时间与王二柱的排班时间错开——每隔一天对北段管道进行一次补充检查。”
沈宴听完后，沉默了片刻。
“他在以‘轮班’的名义逐渐增加控制管道区域的巡检密度。”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如果巡检人员增加到三个人，他们就可以形成一天一班、一周七天的全覆盖巡检排班。到时候他是要我们永远没有机会在不受监视的情况下再使用那扇备用铁门。我们的时间窗口正在快速收窄。”
远光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那你要怎么办？他的新巡查人员已经进入了——我们不可能在不触发冲突的前提下把他的人撤走。”
沈宴说：
“不撤。”
远光绒看了他一眼。
沈宴重复了一遍：“我们不撤他的人——我们改变使用接口的方式。”
他站起身，在临时住所中隔了片刻后，从堂屋内找到一个以油纸包裹的器物。
那枚油纸包不大，约莫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大小。
他将油纸打开。
里面是一枚以铜制的、表面镀了一层极薄银灰色涂层的小型滚轮式信号发生器。
信号发生器看起来像一只扁平的圆盒，盒盖上有几排极小的滚轮，每个滚轮表面刻着不同长度的齿轮纹。
沈宴将信号发生器放在木桌上，然后转向远光绒。
“这是我在沿海小镇的徐家院落中发现的调试水平使用的一般信号器物。它能模拟远光家天脉导航船在行驶过程中向基地方向发送的标准状态信号。”
“现在那扇备用接口铁门仍然在我们控制下——只要我们能在巡检人员的眼皮底下将接口铁门进行一次静默能量注入，然后在每次巡检间隙插入一段极短的信号窗口——就可以在所有检查痕迹都指向‘这只是当天系统的常规状态维持记录’的情况下使用备用接口。”
“而且每次使用的时间可以错开——让他们永远找不到一个固定的监测窗口。”
远光绒看着那枚信号发生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了一句：
“那枚信号发生器——是你从那个徐家老者那里拿走的？”
沈宴说：
“是。他说这是远光烈当年离开小镇时顺手留下的一件调试器，他留着也没用。”
远光绒没有再接。
她伸手拿起那枚信号发生器，托在掌心中，以指尖转了两圈，观察了一下上面的滚轮结构，然后放下。
“线圈的结构和总堂天脉祭坛的输出接口是完全对齐的。”
她抬起头看向沈宴。
“今晚——我就去准备覆盖信号。你什么时候需要？”
沈宴说：
“不急。先等我确认那枚晶石上的文字与临摹纸的比对结果完全一致——然后再做下一步。”
远光绒点了点头。
沈宴站起身，从桌面上拿起那枚信号发生器，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入怀中。
“我先回断塔那边。”
远光绒说：“有新消息我会派人送纸条。”
沈宴走出办公楼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断塔的轮廓——它在暮色中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已经变成橘红色的天空。
他沿着碎石路走回了断塔区域，在临时住所的门前站定。
他将那枚信号发生器从油纸中取出，放在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重新取出那枚三族血脉同源印记。
他没有激活它——只是将它握在掌心中。
手心的温度在沉默中慢慢落到那枚冰冷的金属上。
他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最后他睁开眼，将那枚印记重新挂回脖子上。
然后他拿出日志本，将今天的所有发现以炭笔逐一记录在册。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他合上日志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第三个坐标——“四十一——北偏东”——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他脑海中的地图上，和其他两枚坐标一起，形成一个不完整的三角形。
那个三角形的第三个顶点，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等待被确认。
而他手中可以确认这座三角形的工具——
裂口坐标定位盘。
三族血脉同源印记。
还有那枚银灰色金属吊牌。
三样东西都在他手里。
他缓缓将手握紧。
“四十一——北偏东。”
黑暗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坐标。
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那个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