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上午。
沈宴在临时住所中,将沿海小镇之行的全部见闻向远光绒系统性地讲述了一遍。
从观瀑亭石窟的活体组织层入口开始,到三面墙壁的完整文字记录、两样遗存物品的发现与回收,再到徐家老者三代人的守护故事和那枚信号发生器的来历。
他说完时,已经是当日巳时三刻。
远光绒全程没有打断他。
她一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
直到沈宴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才开口。
她问了一句:
“远光烈说的那个‘黑色形状’——你觉得它和那枚三族血脉同源印记之间有什么联系?”
沈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说:
“远光烈说它不是源界意志本体。如果在源界裂隙被切割出来之前——它就存在于裂隙尚未形成时那个空间的原初状态中——那它可能比整个相位裂隙更早存在于那片区域。”
他顿了顿。
“三族血脉同源印记的激活会触发一次相位裂隙定位扫描。如果定位扫描指向的方向正好是那个黑色形状所在的位置——那我们在决定是否真正使用那枚印记之前,需要先确定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
远光绒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就安排远光家东南沿海情报网络的人去查一下——在那座小镇西侧柴房后侧找到的那块标记为‘第柒号’的观测点石头,它与裂隙坐标定位盘上刻度‘四十一——北偏东’指向的坐标之间有没有任何可查的关联记录。”
沈宴说:
“这件事最好单独安排给与总堂管理处无关的人去办——如果明叔已经通过王二柱或其他暗线在这个网络中安插了人手,我们要在他拿到我们的坐标之前先把坐标的价值定位到一个比他更早的时间点。”
远光绒点了点头。
“我让东海分舵的老弟兄去查。他已经在远光家干了快大半辈子了,常年跑沿海各条航线——对那一带的地貌和废弃设施非常熟悉。”
当日下午。
远光绒以“家族内部航线安全评估”的名义,将东海分舵的老林从航线调度室调到总堂管理处。
在总堂管理处的一个僻静房间内,远光绒当面交给他一封密封的信函。
信函中没有提到裂隙坐标定位盘或三族血脉同源印记的任何词汇——只用远光家内部通用的航线代号标记了一个坐标范围。
老林接过信函后,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的纹理特征——这是远光家内部情报人员之间通用的验信手法,通过纸张和印记的纹理确认信件是否在传递过程中被人拆开过。
他在确认信函完好后,向远光绒点了点头。
“三天内给你回信。”
他说完这句话后,将那封信函折好放入怀里,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十二月十三日傍晚。
沈宴在断塔临时住所中独坐。
他将那枚三族血脉同源印记从脖子上取下,放在桌面上,以油灯光线端详了很久。
油灯的光线落在印记表面时,那三色金属丝缠绕段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度暗淡但确实存在的色素交织纹理。
三色金属丝以一种非常精密的节奏互相缠绕——不是普通的编织,而是一种在微观层面上的交织,像是三种金属在高温下自然熔合后又以极细的丝状结构分离出来的产物。
沈宴以左手拇指按住印记中心。
那里——有一枚以极细的金属丝镶嵌而成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微小符号。
符号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知道它在那个位置,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存在。
那个符号的形状不是天诏体,也不是古代通用文字。
它是一种沈宴从未在任何一个已知文字体系中见过的图形。
他盯着那个图形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印记重新挂回脖子上。
印记贴在胸口皮肤上,温度迅速与体温对齐。
他脑海中翻过一句话:
“迟早需要弄清楚它真正意味着什么。”
十二月十四日清晨。
远光绒一大早就来到了断塔临时住所。
她带回了一条关于明叔方面的新动态。
“明叔在昨天上午召集管理处的全部巡检人员开了一次会。一个时辰。”
沈宴坐在床边,听着。
“会后明叔的副手单独去了地下二层管道区域一次——从备用接口铁门方向进去后在大约半刻钟后出来。”
远光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卷以灰色布卷裹着的东西。”
沈宴抬起头看她。
“那个人进去和出来那段时间里的所有管道巡检记录上都没有对应的访问条目——他是在没有任何书面记录的情况下走完那趟行程的。”
沈宴听完这条信息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在临时住所中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铜制滚轮式信号发生器。
“不等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犹豫。
“今晚就进行一次静默能量注入——在老者的那枚信号发生器掩护下将备用接口铁门的状态校准到‘可随时激活但不留下当前激活记录’的模式。这样即使明叔的副手明天又去了一趟备用接口方向,他看到的铁门状态记录也将和他上次看到的状态记录完全一致。”
远光绒说:
“我今晚在总堂办公楼值夜班——为你这次的铁门校准激活提供覆盖信号。”
当晚亥时三刻。
在远光绒以家主权限在总堂办公楼激活了天脉祭坛的覆盖信号后——
沈宴进入地下二层管道区域。
管道区域内很安静。
地面上的灰尘被他的脚步震起一小片,在昏暗的照明光线下漂浮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落下。
他在备用接口铁门前站定。
先将那枚铜制信号发生器放置在铁门外侧地板上,固定好位置,然后启动。
信号发生器在激活后,以与备用接口能量频率完全同步的节奏发送出一系列确认信号——那些信号的频率、波长和振幅特征与天脉导航船向基地方向发送的标准状态信号完全一致。
沈宴确认信号发生器的输出稳定后,以天脉之心低功率连接铁门内侧的能量接口。
他输入了一段约半息长度的混沌气脉冲。
面板显示:
【铁门能量接口状态校准完成——当前状态:待机(无激活记录痕迹)|能量输入记录:无(已通过信号发生器覆盖)】
他确认校准完成后,将信号发生器关闭并收起。
然后在远光绒停止覆盖信号前,他就退出了管道区域。
走出管道区域时,他在走廊的转角处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备用接口铁门的方向。
铁门安静地关着,表面没有任何异样,像是从来没有人动过。
他转身,走回了断塔临时住所。
在住所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将信号发生器小心地包好,放入行囊最上层的隔层中。
然后他坐在床上,闭眼。
在脑海中,他的那枚坐标三角形中,第三枚坐标后面打的那个问号,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根开始有形的线条。
那根线指向的方向——
他隐隐有一个预感,在他将所有已知信息拼合在一起之后,那个方向会跳出他所有预想之外的一个答案。
他睁开眼。
在黑暗中看了一眼窗外那枚已经快要满月的月亮,然后重新闭眼。
先等老林的回信。
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