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深夜。
沈宴完成备用接口铁门的静默校准后，回到断塔临时住所。
他没有立刻躺下。
他将铜制信号发生器放在木桌上，然后在那天从沿海小镇出发前老者交给他的乌木匣子前坐定。
他打开乌木匣子。
匣子内部用深灰色绒布铺垫着，绒布上放着几叠以远光烈手写体记录的纸页，约有十来页。
纸页的纸张虽然泛黄，但边缘保存得相当完整，没有虫蛀或受潮的痕迹。
沈宴拿起第一页，在油灯下仔细端详了一下纸张的边缘——纸张的质地很密实，表面平滑，颜色匀称，没有任何受潮后留下的水渍斑点。
十几年的海雾与潮气没有在纸张上留下任何可见的损伤。
徐家三代人在防护措施的细节上，做得相当到位。
他将那个念头放下，在油灯下将手札副本从头到尾快速翻阅了一遍。
手札副本记录了远光烈在裂隙边缘观察期间的每日随笔。
内容涵盖了他对裂隙紫色光芒的强弱变化记录、对裂隙边缘岩壁表面流出的液体状暗紫色物质的取样描述、以及他对陈煜站在裂隙边缘三日后消失这个事件的详细经过描述。
其中一段记录——
引起了沈宴的高度注意。
他在油灯下将那段文字逐字读完：
“永昌五年三月十七日。今日裂隙边缘的紫色光芒出现了三个强度高峰——每个高峰持续的时间极短。高峰过后裂隙边缘的岩壁上伸展出一些细小根须状的组织，呈暗紫色与淡金色交替脉动。根须的总量不算多，但它们分布在裂隙边缘的岩壁内表面，随着紫色光芒的强弱变化而节律性地舒展与收缩，像是一颗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心脏在跳动的视觉化呈现。我不知道那些根须是什么——但我没有靠近它们。”
沈宴读完那段记录后，目光在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在脑海中将远光烈描述的“根须状组织”与在断层裂缝中看到的紫色茧状物表层的纹路做了一次对照。
轮廓相近。
脉动节奏相近。
但位置不同——一个在裂隙边缘外侧，一个在裂隙内部的断层裂缝中。
他合上手札副本，放回乌木匣子中，然后将匣子盖好，放进行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断塔北侧空地边缘，那道他刻下的三族血契缩略版图案——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光泽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正好在看向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存在。
那层银灰色光泽的形态与源界意志本体倒影的金色符文完全不同——更像是三族血脉同源印记表面被摩擦激活时闪过的那道光，变种后的余晖。
他没有走到空地上去确认光泽的来源。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
沈宴起床后没有先洗脸。
他直接走到断塔北侧空地边缘，蹲在昨天月光下看到银灰色光泽的那块地面位置处。
以右手的食指按了按地面。
石板表面冰凉而坚硬，没有任何异常温度。
他确认后站起身，走回临时住所。
在住所中，他倒了一杯凉水喝下，然后等了一会儿。
不久后，远光绒当天的第一趟巡查来到了断塔区域。
她站在临时住所门口，没有进来，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沈宴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是远光家情报系统中常用的一种简写体：
“老林回信说：
坐标‘四十一——北偏东’对应的确实存在相应的方位描述。那方位上的对象是一座极高处的孤峰——形如一根刺向天空的方尖碑。峰体以灰黑色玄武岩构成，表面无植被，峰顶被一层极淡的天脉能量雾笼罩。老一辈的远光家渔民称它为‘刺天石’。刺天石的峰顶——被列入了远光家海域的‘不可靠近’区域名单。”
沈宴在看到“刺天石”三个字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远光绒：
“‘不可靠近’区域名单——在那份名单上吗？”
远光绒说：
“不在。名单是航海安全部内部界定的未公开备案区域——只有航海安全部的老船员们口口相传。老林说他在年轻的时候被一位老船长指着远处的海天线对他说过——‘那座尖得像针一样的石头，永远不要靠近。有人靠近过那里——回来之后影子就没了。’”
沈宴听完后，说：
“刺天石——如果它是裂隙坐标定位盘上第三次亮光对应的最远的那个定位点——那它可能不只是‘不可靠近’的区域。它可能是源界裂隙边缘在人间世界的地理投影点中被单独留出的一处游离边界石块——那个没有影子的人回来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老林有没有说那座刺天石的具体方位标识——经纬度数或者离岛的方位与距离？”
远光绒说：
“他没有在纸条上写具体方位。但他提到刺天石大约在总堂以东海上一段航程的位置——在那片海域中就算是白天也经常笼罩着一层薄雾，只有在某些特定的风向与潮汐组合时才会露出峰顶的一部分轮廓。”
沈宴听完后，将那枚三族血脉同源印记从衣领内侧取出。
他放在掌心中握紧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手，将印记重新放回衣领内侧。
他没有再说要去刺天石。
至少现在不去。
他心中很清楚：这座唯一剩下的定位点——是解开整个源界裂隙真相所必需的最后一环之一。
而他手中已有的这些碎片——远光烈的石窟记录、陈煜的口信、商洛的出现位置、三族血脉同源印记的激活条件、刺天石的坐标——在他将它们全部拼合在一起之后，那个被他封在断层裂缝中的紫色茧状物下面应该被重新审视的东西，或许才是一个与“入侵”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的纹路。
上面那几道纵横交错的线，在这个世界的版本中与穿越之前的世界在他手心的位置完全一致——只是更深了一些。
他合拢手指，将那枚三族血脉同源印记在手心中握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松开手，将印记重新放入衣领内侧。
他还有远光烈留下的手札副本需要细读，还有备用的铁门校准需要调试，还有那枚铜制信号发生器和备用接口铁门之间的配对关系需要进一步验证。
但在完成这些后——
刺天石。
他迟早要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