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将那枚银色金属叶片以油布重新包好,放入怀中。
他在暗室中站起身——站起来时体内的经脉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那是经脉损伤度还剩下约30%时在做大幅度动作后的正常反应。他没有表现出来,以正常的动作幅度从桌边移开了半步。
然后他以天脉之心将明叔刚才说的两句话——“渊影使者每次都是自己来找我”和“那枚叶片作为下一次见面的信物”——与他在总堂地下和沿海小镇获取的所有信息进行了一次即时交叉对比。
信息交叉对比在天脉之心的运算模块中自动进行。
面板在没有弹出的状态下——以他脑海中直接浮现数据的形式——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渊影使者虽然隐蔽级别远高于源界意志本体和渊影邪教——但他在与三族血脉体系之间存在的技术传承关系,在目前沈宴掌握的全部信息中,是唯一一个贯穿所有变量支点的核心变量。
明叔坐在方桌后面,看着沈宴在油灯光下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你不杀我?”
沈宴转回身,看着明叔。
“杀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女儿的病——你为了她背弃了家族三代的忠诚,这个因果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后果。”
他顿了一下。
“你在接下来的一段固定时间内留在铸造厂地下这间暗室中——不准离开这个范围半步。远光家的护卫会每天固定时间向你送水和食物。如果渊影使者在这段时间内主动找到你,就让护卫通知我。”
他说完转身走向铁门。
在走出铁门前,他停了一步。
“你女儿的病——归墟草确实能治好。但那份配方中的归墟草成分只有在源界裂隙状态中被激活时才有药效。裂隙已经被我关闭了——那副药现在已经成了普通的草药混合剂,不会再起作用了。”
明叔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
那种波动不是剧烈的——而是非常微弱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话,但话在他喉咙中卡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音节。他的目光从沈宴的背影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盏仍然在稳定燃烧的鲸油灯上。
明叔缓缓低下头。
“知道了。”
他以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语气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纯粹的、深沉的疲惫。
沈宴没有回头。
他推开铁门,走入地道,沿原路返回地面。
他沿着扶梯向上爬回井口时,雨水已经从井盖口渗入了一点点,在井口边缘形成了几道细小的水流,沿着井壁向下流淌。他翻身跳上地面后,以右脚将井盖踢回原位。
井盖落回原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将下方那片黑暗重新封在了地下。
他以天脉之心确认信号发生器已被自动关闭后,将信号发生器从井盖内侧取下,收回怀中。
然后他走向铸造厂后侧那棵枯死的槐树。
槐树的主干已经枯死多年了——树皮从主干上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纤维,在雨水冲刷下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湿润的骨骸色泽。枯枝在雨中一动不动,没有叶子,只有一些在枝干上残留的发黑的小枝杈。
沈宴蹲下身,以手扒开槐树根部覆盖的落叶和浮土。
落叶表层已经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的软泥,但下层还有一些干燥的枯叶——他扒开大约一掌深度的覆盖层后,在靠近主根的一侧,发现了一个以三块小石子垒成的标记。
石子的排列方式很特殊——不是随意堆叠的,而是以两块作底、一块横跨在上面的方式垒成的。那种垒法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有人在刻意留下的标记符号。
他将石子挪开后,下方露出一个深约一肘的小坑。
坑底的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干燥的灰土——灰土在雨水中还没有完全浸透,说明这个坑被挖开的时间不长。他伸手探入坑底,指尖触碰到一块坚硬的金属物品——他抓住那件物品的边缘将它从坑中取出来。
是一枚银色金属叶片。
与他怀中那枚从明叔手中拿到的叶片在形状、纹路、厚度上几乎完全相同——形状同样是栀子花瓣形,边缘打磨光滑,表面刻着极精密的微缩天诏体符印。
唯一不同的是——这枚叶片的背面刻着一个以天诏体写成的“九”字编号。
沈宴将叶片凑近眼前,以指尖在“九”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字迹的刻痕深度均匀,刀锋走向流畅,没有在任何转折处出现停顿或偏移,说明铸造者在刻下这个编号时手艺非常熟练。
他将这枚“九”号叶片也收入怀中,站起身。
远光绒在井盖口上方等他返回时,全身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大半。
她收拢的油纸伞没有再撑开,而是握在右手中,伞面的边缘在雨水持续汇聚后形成一串连续的水珠,沿着伞骨向下滴落在地面上。她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脸色因为在雨中站了太久而微微泛白。
但她没有催促,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站在井盖口旁边,以目光看着沈宴走回来。
沈宴走到她面前,将两枚银色金属叶片从怀中取出。
他将那枚编号“九”的叶片递给远光绒。
“两枚叶片——一枚是从明叔那里拿到的主信物,另一枚是槐树根部新埋下的备用联络信物,上有‘九’的编号。你回去后将两枚叶片以天脉能量扫描,重点对比叶片背面的天诏体符印与三族血契缩略版图案中那三枚族徽的线条走向之间的几何重合度。”
他顿了顿。
“如果比对结果显示它们的符印结构与三族血契符印之间确实存在至少七成以上的重合——那就说明渊影使者能够如此精确地将三族血脉体系的符印技术复刻成自己的信物,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曾经近距离接触过那枚三族血契缩略版图案的原始模板。”
远光绒接过那枚“九”号叶片。
她没有立即收回怀中——而是以右手握住叶片的边缘,以远光家天脉念力激活了对叶片表面的符印进行一次基础能量扫描。
叶片表面在接收到天脉念力后微微发热——那种发热不是燃烧导致的,而是金属在能量场中产生的高频振动引发的热效应。叶片表面的符印在天脉念力的作用下开始以一种极微弱的节奏脉动——像是有一层极薄的能量沿着符印的线条走向在缓慢流动。
远光绒的指尖在叶片表面的温度开始快速上升。
她的脸色在雨中变得更加严肃。
几息之后,她收回天脉念力,然后以一种非常认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的语气说:
“符印结构中的能量回响频率……与远光家银灰色天脉念力的基础波长完全一致。这枚叶片——是由远光家血脉铸造技术制造的,只不过在铸造时以某种我无法精确识别的方法改变了外层的颜色和光泽,使其看起来像是银灰色的金属叶片。”
她抬起目光,直视沈宴的眼睛。
“它本质上是远光家血脉合金。”
沈宴听完后沉默了一下。
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滑落下来,沿着眉心向下流到鼻梁上,然后从鼻尖滴落。他没有擦,任由雨水在脸上流淌。
他慢慢地说:
“远光家——三百年前除了远光烈之外——还有其他人掌握着三族血脉合金的铸造技术。那个人的后代在渊影使者出现之前应该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如果渊影使者本人就是那个后代——或者渊影使者背后的人就是那个后代——那就意味着远光烈时代的旧账,在裂隙被关闭之后的今天,并没有全部清完。”
远光绒没有说话。
她将“九”号叶片小心地收入怀中,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势已经开始减小了。
从密集的雨幕变成了稀疏的雨丝——天空中出现了云层裂缝,有光从裂缝中透出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稀薄的光柱。那道光线在雨丝和空气中的水汽之间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沈宴在回程途中以左手一直握着那枚编号“九”的银色金属叶片。
他没有以天脉念力扫描它,没有以混沌气加热它——只是以指尖反复摩挲着叶片表面的微缩天诏体符印。
那些符印的线条流畅度——线条与线条之间的衔接方式——线条在转弯处的转弯角度——线条在分叉处的分叉方向——与他在刺天石祭坛中看到的那段以血液书写的、结尾处有“商洛”签名的文字中的笔画习惯,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那种一致性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
他在雨中停下脚步,以指尖在叶片背面那个“九”字上摩挲了两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光绒,说了一句:
“明天一早,我要再回一趟沿海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