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餓……”
朝聖船如一葉枯木，漂泊在漆黑的海面上。海風腥咸，裹著潮濕的寒意，一遍遍舔舐著甲板上橫七豎八的人影。船身搖晃，發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這場朝聖之旅，距離啟航，已過去整整14個小時。
船上沒有一粒糧食，沒有一滴淡水，只有船頭那團永不熄滅的炬火，在漆黑的海面上燒出一小圈昏黃的光。光暈之外，是無盡的黑暗與死寂。
甲板上，十幾個朝聖者或躺或臥，嘴唇干裂起皮，眼窩深深凹陷。有人閉著眼喃喃自語，有人呆望著天空，眼神空洞。
“我們真的能成功覲見歲主嗎？這一眼望不到頭的海洋……”
一個瘦弱的男子掙扎著撐起上半身，聲音沙啞，幾乎被海風吹散。他話沒說完，就被旁邊一個粗啞的嗓音打斷︰
“別天真了，修會分明是想致我們于死地。什麼朝聖之旅，根本就是個騙局！他們不過是想把我們這些質疑他們的人，偷偷處理掉，永絕後患！”
此刻正是凌晨，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濃墨般的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唯有船頭那簇不滅的炬火，勉強照亮一小片甲板。火光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吼——”
忽然，海面深處傳來一道沉悶的嘶吼。聲音沉悶恐怖，穿透海水與夜風，回蕩在整個海面之上。
所有人同時一僵，原本萎靡的氣息瞬間繃緊。
他們紛紛掙扎著爬起來，相互圍靠在一起，眼神驚恐地環顧四周，雙手攥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有人渾身發抖，牙齒打顫，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遭了……是海霧！”
一個濃眉大漢瞪圓雙眼，指著船舷外，聲音都變了調。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這才發現，漆黑的海面，正被一團濃稠的霧氣快速籠罩。
濃霧灰白朦朧，帶著刺骨的寒意，能見度不足10米。霧中隱約浮現出數十道龐然大物，在霧中緩緩游動，散發著暴戾的氣息，像是某種巨型殘像。
“听說……只要船只陷入海霧，就再無生還的希望……”
有人顫抖著低語。
“完了！我們要被殘像吃掉了！”
有人崩潰尖叫。
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有人開始啜泣，有人癱坐在地，雙手抱頭。
就在這時，一個體態儒雅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他走向船頭，伸手取下那根永不熄滅的炬火棍。
赤紅的火焰映亮了他的臉龐，面容清瘦，眼神堅毅，眉宇間竟與夏空有幾分相似。他轉過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沉靜而有力。
他走到一名面色憔悴卻同樣堅毅的婦女身旁，兩人眼神交匯，透著默契。顯然，他們是夫妻。
婦女上前一步，攔住男子的胳膊，轉頭看向慌亂的眾人，提高聲音喊話︰
“兄弟姐妹們！修會阻止我們追尋真相，如今又要致我們于死地……你們是想淪為殘像的口糧，痛苦死去，還是懷著勇氣，給後人留下一段反抗的高歌？”
男子握緊手中的炬火，補充道︰
“歷史不會被掩埋，真相終有一天會大白！我們將以自己的身體當做薪柴，點燃反抗修會的第一把火，燃起革命的第一道烈焰！讓我們的意志，永遠流傳下去！”
眾人安靜下來，臉上的恐慌漸漸被決絕取代。隨後，有人緩緩站了起來，又一個人，再一個人。
他們都是明白人，此刻已沒有苟延殘喘的選項，前方只有死亡。但若身負莫須有的罪名，無聲無息地死去，不如點燃這艘朝聖船，讓反抗的意志化為一縷火光，穿越這片黑暗的海。
未來，一定會有人站出來。
“我們不懼死亡！”
一個年輕男子率先高呼，眼神堅定，舉起了拳頭。
“點火吧！讓我為革命添一把柴！”
眾人紛紛響應，意志統一，高聲呼喚。
有人攥緊拳頭，有人熱淚盈眶，卻都昂起了頭。每個人都抱著必死的決心，準備用自己的生命，完成最後的反抗。
“說得好！”
一道爽朗的男聲撕裂夜空，在海霧中回蕩，
“生命就該如此酣暢淋灕，啊哈哈哈——”
那笑聲豪邁不羈，爽朗而有力，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眾人心頭一振，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重新燃起。
“有人……有人來救我們了嗎？”
一名憔悴的婦女仰起頭，朝漆黑的夜空張望。
話音未落，那中年男子手中的炬火忽然無風自動。赤紅的火焰劇烈搖曳，顏色一點一點從紅轉為詭異的青色。下一瞬，火焰猛地騰空而起，化作一只靈鳥，展開雙翼，盤旋翱翔。
靈鳥周身散發著碧綠的光芒，所到之處，海霧如遇烈火般迅速蒸發。空氣里的溫度一點點升高，咸腥的寒氣被驅散殆盡。
手持炬火棍的男子瞪大了眼，眸子隨著靈鳥轉動，喃喃道︰
“這是……歲主顯靈了嗎？”
在眾人的疑惑與期盼中，靈鳥口中突然傳出一道少年的聲音，那聲音清脆悅耳，極具韻律，像是在吟誦詩歌︰
“鳥兒啊，請把這首歌傳唱——
贈予那些背負傷痛、卻依然相信光芒的靈魂。
火焰啊，
請在潮汐的織錦上，
編織一段溫柔的夢；
為無盡的時間之舞，
撥響你震顫的琴弦。
飛翔，不是逃離，而是沖向夢想的征途熾熱。
所有希望，終將解開心底暗生的遲疑與惶惑。
讓晨光鍍亮我們的羽翼，
讓暮色輕撫我們的肌膚；
在天空的懷中，
我們永遠舒展，
如海風般自由。”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靈鳥忽然在空中炸開。
熾熱的氣流裹挾著碧綠的光芒，向四面八方席卷，將整片海霧一舉蒸干！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眾人這才看清。海面上，漂浮著十幾具殘像的尸體，黑壓壓地圍成一圈。而在那些尸體的中央，一頭巨大的聲骸正緩緩朝他們游來。
那聲骸背上馱著一個華麗至極的幕台，幕台綴滿流甦與旗幟，像是一座移動的水上舞台。
所有人驚得合不攏嘴，他們活了半輩子，從未見過如此離奇的景象。
還不待眾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高空的雲層中忽然傳來破空之聲——
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
眾人猛然抬頭。
只見一個十數米寬的巨型船錨，從厚重雲層中轟然砸落，船錨上燃燒著詭異的紫色火焰，火焰跳躍不止，散發著強大的氣息。
火焰之中，站著一個頭戴寬檐帽的年輕男子。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張揚，正是年少時期的布蘭特。
“哈哈哈——”
布蘭特一手緊緊攥住錨鏈，另一只手抵住帽檐，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無畏死亡的詩人們啊，你們的生命還沒走到盡頭！”
他的聲音爽朗而有力量，在海面上滾滾傳開。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那道奇特的紫色火焰，失聲驚呼︰
“是……是火焰舞台的歸亡者！”
布蘭特大笑，站在船錨上高聲宣告︰
“哈哈哈——沒錯！我就是火……”
話音未落，船錨筆直地墜入海中。
“撲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布蘭特連人帶錨一起沉入海底，連帽子都飛了出去，在海面上漂了一漂。
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盯著那圈逐漸消散的漣漪。
高空之上，一團漂浮的雲層中，無名喘著粗氣探出半個身子，臉色鐵青，破口大罵︰
“都說了我的能力有限，支撐不了太久！你不早點登船救人，擱那耍什麼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