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間什榮那句“是我們‘人的稻妻’了”,在傍晚的微風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意味。
“將軍大人在民眾們未曾察覺時便消失了,稻妻人把那件事稱之為「神隱」。”
夏羽望著坡頂那座風化嚴重、細節模糊的神像,順著話題問道︰“神隱……听起來,似乎不僅僅是神明離去那麼簡單?”
“貴客敏銳。”凜間什榮嘆了口氣,臉上的諂媚被一種談及正事時的平實所取代。
“我听說不單單是我們稻妻,諸位的故鄉也都差不多。大家心里都明白,自家的神明在某個時間點後就不見了,但具體是哪一天,為什麼,誰也說不清。現在就連神明具體長什麼樣,在記憶里都變得模模糊糊。”
“就像……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抹掉了,只留下一個‘曾經存在’的概念和尊號。所以,大家才把將軍大人的消失叫做「神隱」。”
他的目光也投向了那座神像,那模糊的面容正是這種集體記憶缺失的無聲證明,“這一定也是身為「神明」的慈悲吧…不想讓自己的子民過度沉寂在離別的悲傷中。”
克洛琳德抱著手臂,清冷的聲音介入談話︰“楓丹的情況有些不同。我們的神明,在七年前于眾目睽睽之下‘自我崩落’,神格消散。因此現在的楓丹人都清晰地記得那一刻,也記得她最後的模樣。如今,那位曾被托付了神格的少女,也只是作為一位普通的楓丹公民生活著。”
“原來如此……那楓丹一定是個幸運的國度。”凜間恍然,隨即又振作起精神,話鋒一轉,“不過,對如今稻妻的絕大部分人來說,將軍的「神隱」也未必是壞事。諸位請看——”他伸手指向遠方。
順著他的指引,三人看到更遠處,隔著一道海灣的鳴神島主島上,隱約可見更加密集、高大的建築輪廓,一些煙囪正冒著淡淡的蒸汽白煙。
最顯眼的,是一條如同銀色絲帶般從離島延伸出去、橫跨海灣、直通對岸城市的鐵路。此時,恰好有一列冒著滾滾白煙的火車,正發出悠長的汽笛聲,緩緩駛入對岸的站台。
眼前的離島尚且保留著傳統的木質建築與風情,但遠方的景象和這條鋼鐵鐵路,與記憶文獻中那個更具古典風韻的稻妻印象已迥然不同。
高聳的磚石煙囪、隱約可見的電線桿,以及對岸車站那帶有玻璃窗和金屬拱頂的西式站房輪廓,無不透出一股蓬勃而又陌生的、屬于鋼鐵與蒸汽時代的氣息。
“各國科技的引進,讓我們這些凡人的生活變得更加便利,鐵路連通了主要島嶼,各種新奇的玩意兒也讓現在稻妻人的日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凜間什榮語氣中帶著些許自豪,“這幾年的稻妻已經徹底改頭換面了。”
夏羽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的限定詞,輕聲追問︰“‘絕大部分人’?”
凜間什榮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壓低聲音︰“諸位來的路上,不是已經遇到了嘛……剩下的那部分…”
克洛琳德眼神一凜︰“那些海盜?”
“他們自稱‘永恆遺民’。”凜間什榮點了點頭,“是一群沉浸在過去神治時代里的家伙,對現在的稻妻,特別是這個‘失去了信仰的人的時代’感到極度不滿。”
「看吧老夏,」小阿的聲音在夏羽腦中適時響起,帶著一絲「我早說過」的得意,「那個自爆混蛋臨死前喊的口號,絕對是某種邪教團體的調調!」
夏羽若有所思,向凜間詢問︰“那他們怎麼就成了海盜?”
凜間嘆了口氣,“這群人剛冒頭的時候,口號倒是喊得響亮,說什麼要讓稻妻人重新獲得精神的寄托。他們自稱追尋將軍大人過去的腳步,可行動卻是模仿著過去一種叫做‘眼狩令’的行為。只不過他們的方式,比記載得可要……殘忍得多。”
克洛琳德回想起船上那針對神之眼持有者的、毫不留情的襲擊,語氣淡漠地接上︰“是指他們直接嘗試殺死神之眼的持有者,然後搶奪神之眼吧。”
“是的。”凜間什榮肯定道,“如此極端的行為,很快招致了聯合幕府的全力反制。城里的據點沒多久就被拔除了,大部分成員落網,但總有些漏網之魚逃到了海上,成了流竄的盜匪。如今幕府的艦隊,還在周邊海域努力清剿這些殘黨呢。”
三人聞言,算是解開了船上遇襲的部分疑惑,原來那並非普通的海盜,而是有著明確理念和目標的極端組織。
話題告一段落,凜間什榮重新扮演起專業導游的角色,帶著三人在集市中游覽。卸下了推銷的包袱,他的講解反而顯得功底扎實,對稻妻的歷史典故、風俗人情信手拈來。
夏羽三人這次也放松下來,各自挑選了一些頗具特色、價格公道的小玩意兒作為紀念,比如娜維婭買了一把繪有櫻花圖案的團扇,克洛琳德選了一套質感不錯的毛筆,夏羽則看中了一個小巧的木質機關盒。
時間臨近中午,凜間帶著他們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個擺在街角的移動拉面攤前。
這是一個有著木質擋板、帶著小輪子的屋台,看起來有些年頭,卻收拾得干干淨淨。
“幾位,這次絕對是真心推薦!”凜間拍著胸脯,“這‘藤原面館’在這里開了四十多年了,味道是正宗的稻妻風味!”
攤主是一對頭發花白、面容和藹的老夫妻。看到凜間,老爺爺露出笑容,用稻妻語熟絡地打了聲招呼,老奶奶也笑著向幾人點頭。凜間連忙用通用語翻譯︰“老爺子說,‘凜間,又帶客人來啦!’婆婆說,‘歡迎光臨!’”
他接著有些不好意思地對三人解釋︰“老人家只會說稻妻話,不太跟得上現在大力推廣旅游、要求學通用語的形勢了。不過嘛,我反正經常來,這味道,別處可比不了。” 他話語里沒了之前的市儈,反而帶著點對老街坊的維護。
「呵,」小阿在夏羽腦中點評,「這家伙,撈油水的時候挺滑頭,但對這老兩口倒還算有點人情味,看來也就是個掙扎求存的普通人罷了。」
屋台前只有一條長長的板凳,四人剛好坐滿。濃郁的骨湯香氣撲面而來,令人食指大動。
很快,四碗熱氣騰騰的拉面端了上來。清澈的湯底泛著誘人的油光,整齊排列的叉燒肉片厚薄均勻,旁邊點綴著筍干、海苔和一顆溏心蛋。
娜維婭迫不及待地嘗了一口,眼楮瞬間亮了起來︰“哇!湯好鮮!面條也很有彈性!”
克洛琳德和夏羽也紛紛動筷,確實如凜間所說,味道樸實卻異常美味,溫暖的食物很好地安撫了旅人的胃與心。
享用完拉面,凜間擦了擦嘴,說道︰“幾位,按照安排,我擔任導游的時間就到這了。一會兒你們就可以去那邊的車站,搭乘‘鳴神線’前往稻妻城了。那里可比離島這小地方繁華得多,好玩的地方也多,保證讓諸位流連忘返。”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關切地補充道︰“對了,不知幾位在稻妻城內的住宿可有著落了?最近趕上八重堂的祭典,城里的旅店緊俏得很,若是還沒定好,小人或許可以幫忙聯系相熟的旅舍問問……”
娜維婭聞言,立刻自信地拿出她隨身攜帶的、貼滿了各種標簽和便簽的記事本,熟練地翻到某一頁,展示給凜間看︰“定好啦定好啦!我們來之前就定好了!我看看啊…是這家叫‘秋沙溫泉鄉’的旅店!”
“秋沙溫泉湯啊!”凜間看到名字,臉上立刻露出“你們真會選”的贊嘆表情,“娜維婭小姐可真有本事,他家的房間可是相當難訂的!他們家的溫泉水質獨特,宣傳都說泡了之後晚上睡覺特別香,容易做美夢!好多沒訂到房間的游客,都會專門跑去只為泡一泡傳聞中的美夢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