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檐下的雨丝细密绵长,将庭院的轮廓洗得模糊。
玄一郎站在原地,耳边还回荡着寂玄平静到近乎无情的话语:
“与御前决斗中击败枫原施主,并致其身亡者……正是贫僧。”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间变换——先是茫然,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接着是困惑,眉头拧紧;最后是某种缓慢升腾的、混杂着荒诞与愤怒的情绪。
“……什么?”玄一郎的声音有些磕绊,“大师,您刚才说……什么?”
寂玄微微合十,僧袍袖口纹丝不动。
“枫原施主,见永恒一隅而生疑,疑而生怖,怖而求问。”他的语调依旧平直,像在诵读早已写定的经文,“然其所求之问,已非言语可答,唯刀剑可证。故其登阁,于‘神前’恳求决斗之仪,贫僧蒙将军不弃,代行此事。”
玄一郎愣愣地听着。
这种说话方式……他其实不太习惯。
文绉绉的,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像隔着一层雾。
要不是夏羽偶尔和人打交道时也会用类似的腔调,他可能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但此刻,他听懂了。
这个和尚在说:万叶对将军的“永恒”产生了怀疑,想要一个答案,于是申请了御前决斗。而这个和尚,是被将军指定来执行这场决斗的人。
“……开什么玩笑。”
玄一郎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寂玄垂眸,念了句佛号。
“喂——”玄一郎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这混蛋开什么玩笑啊!”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寂玄的衣领。僧袍的布料入手冰凉干燥,仿佛从未沾过雨水。
“就因为……就因为这种理由?万叶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
骚动引来了还未完全离去的宾客的注视。几道目光投来,有诧异,有不解,更多的是对这场不合时宜冲突的轻微不满。
“不动君,快住手!”
神里绫人从回廊另一端快步走来,他伸手按住玄一郎的肩膀,试图将两人分开。
“你到底怎么了?”绫人看向玄一郎,眉头微蹙,“在灵堂前如此失态——”
“这家伙!”玄一郎指着寂玄,眼眶通红,“就是因为这家伙……万叶才会死的啊!”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抓着寂玄衣领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绫人沉默了一瞬,手上用力,终于将玄一郎拉开。他挡在两人之间,背对寂玄,面朝玄一郎,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不动君,御前决斗……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的事。”
玄一郎咬着牙,没说话。
“万叶他,”绫人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也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但是——”玄一郎想争辩。
绫人抬手打断了他。
“这是将军的意志。”他说,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身为稻妻人,身为她的臣民,我们……无权对此发表意见。”
他看向玄一郎,眼神复杂:“万叶对永恒产生了疑惑,想要一个解答。而御前决斗,是他自己选择的……叩问的方式。”
玄一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他才挤出声音:“这……这也太奇怪了吧?”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
“身为神明的将军大人……难道要她解答一个问题,就需要付出生命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明显了。几道目光落在玄一郎身上,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或者一个尚未理解世间规则的愚人。
寂玄在这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枫原施主所求,乃是念头通达。然此惑触碰雷电之真意,唯有神明可解。此需跨过将军之砥砺,方可获准叩问之资。”
他微微抬眸,看向玄一郎:
“他只是……未能跨过这层砥砺而已。”
车轱辘话。
玄一郎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说来说去,这个和尚不还是在说:杀万叶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没有通过考验。
“那家伙……”玄一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万叶……是个任性到家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件事……就钻进牛角尖,弄得自己宁可去死不可……”
“好了,不动君。”绫人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疲倦,“不要再说了。”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再说下去……就是对做出这样觉悟的万叶的侮辱了。”
玄一郎浑身一僵。
他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在廊柱上。背脊抵着冰凉的木头,他抬起头,看着绫人,又看看周围那些模糊的面孔,最后视线落回寂玄那张平静的脸上。
“可我……无法认同啊。”
声音颤抖得厉害。
“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不该死的……永恒……难道真的能给人带去幸福吗?”
最后这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寂玄听见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忽然一滞。几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针一样刺在玄一郎身上。那不再是怜悯,而是某种更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注视。
寂玄垂眸,合十:
“不动施主,此刻汝心中所执……乃永恒之敌。莫要再纠……”
“就连心中所想,”玄一郎打断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都已经到了……不被允许的地步吗?”
寂玄没有回答,只念了句佛号。
玄一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这片寂静。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塌下来,那股紧绷的、愤怒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他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服,袖口湿了一片,领口也被扯得有些歪斜。他转向神里绫人,深深鞠了一躬。
“……抱歉,神里大人。”声音沙哑,“我……失态了。”
绫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玄一郎直起身,没有再看寂玄一眼,转身沿着回廊,朝出口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单薄而摇晃。
就在他即将走出廊檐范围,踏入庭院的雨幕时——
寂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依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耳膜:
“不动施主。”
玄一郎脚步一顿。
“存于汝心中之异思,非此世之物。”
寂玄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
“将军断言,其为永恒之敌。故贫僧已遵神谕,将其——交予将军处置。”
玄一郎的背脊瞬间绷直。
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脸上的疲惫、颓丧、茫然……所有情绪在那一刹那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撕裂。他盯着寂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收缩。
“……你说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像错觉。
寂玄合十而立,神色无悲无喜。
玄一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害怕确认。
几秒后,某个因为刚才的宣泄而被自己忽略的事,终于重重砸回意识深处——
自从踏入灵堂,自从见到这个寂玄,自从那股冰冷的实感淹没胸口……
夏羽就没有回应过他。
一次都没有。
不是沉睡,不是回避,是彻底的空无。像从未存在过。
“把伙伴……”
玄一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颤抖,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狰狞:
“——还给我!!!”
拳头挥出的瞬间,雨幕被撕开一道凌乱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