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秋沙温泉乡的旅店大堂里,光线比往常似乎明亮些许,或许是连日阴雨后云层终于有了些许疏薄的迹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熏香和旧木料的味道,混合着从厨房隐约飘来的味增汤气息,构成一种奇异的、介于停滞与日常之间的氛围。
克洛琳德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旁,面前摊开着几份整理过的笔记和档案复印件,但她的目光并未聚焦其上,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庭院里被雨水浸得发亮的石板地。
追查“不动玄一郎”这条线,似乎走到了一个尴尬的岔路口。
从冒险家协会尘封的记录里,挖出了二十年前那次失败的委托,雇主是“安藤信介”。
从道场可能的旧址寻访,那处如今名为“白鹭儿童福利院”的地方,现任的代理院长柴田春三郎,又将线索指向了“安藤佑树”。
两条看似独立的调查路径,最终都清晰地交汇在“安藤”这个姓氏上。
几乎可以肯定,这对父子都与那位早已死去的武士“不动玄一郎”存在过某种联系。
然而,这种联系的性质和深度,却如雾里看花。
无论是从相对可靠的历史档案、旧报纸中拼凑出的“现实”版本,还是从德维尔·伊斯科那颠三倒四、充满超自然色彩的“幻梦”供词里提炼出的另一个故事,其中关于“安藤”这个角色的描述都少得可怜,仿佛只是背景板上一抹模糊的影子。
更让克洛琳德感到一种无力挫败感的是:即便她费尽心力,最终理清了安藤父子与不动玄一郎之间所有的恩怨纠葛……这对于她真正的目标——“找到夏羽”——又有多大的实际助益?
她最初的设想,是通过调查与夏羽意识产生诡异关联的“不动玄一郎”,顺藤摸瓜,找到现实世界中可能存在的、将两人连接起来的桥梁或裂痕。
可现在看来,她似乎更多地被拖进了一个关于稻妻旧时代商人、武士与土地变迁的故事里,这个故事的核心是“安藤”,而“不动玄一郎”更像是一个被利用的符号或一段被借用的过去。
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努力错了方向?
过于执着于这条从德维尔混乱记忆里挖掘出的、名为“不动玄一郎”的线索,反而在复杂的现实迷宫中越陷越深?
一丝罕见的自我怀疑,如同窗外缝隙渗入的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克洛琳德,你找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克洛琳德抬起头,看见千织正从旅店大门的方向朝自己走来。
千织受伤的左臂依旧用绷带吊在胸前,但脸上的气色比起上次见面时,确实好了不少,至少那份特有的锐利与精气神恢复了许多。
“嗯。”克洛琳德将桌上的资料稍微拢了拢,示意千织在对面的空位坐下,“我听说……神里小姐醒过来了。”
千织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往常稍慢,但依旧干脆。“是啊,前几天的事。总算让人松了口气。”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吊臂带的位置,看向克洛琳德,“怎么,有事找她?”
“有些事……想找她确认一下。”克洛琳德斟酌着词句,紫色的眼眸里带着坦诚的请求,“是关于我手头正在调查的……一些陈年旧事。神里小姐手里或许有些线索能够用得上。所以,想请你再帮忙牵个线。”
尽管内心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但就此停下,什么都不做,只会让那股无处着力的焦虑感更加强烈。
无论如何,先去见一见那位似乎掌握着更多碎片的神里家大小姐,总归不会是完全无用的举动。
千织闻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这事儿啊,好说。”她爽快地点点头,“我一会儿正准备去她那儿一趟,给她带几本时装杂志解闷。你跟我一起过去就好。”
“感激不尽。”克洛琳德由衷道。
千织摆了摆手:“别这么客气。她这几天精神好些了,一直在念叨待在医院里无聊透顶,想多几个人说说话,听听外面的消息。你去了,她说不定还高兴呢。”
“是呢……”克洛琳德点头,能想象那位温柔却坚韧的大小姐在病床上渴望与外界连接的心情,“她兄长,绫人先生,现在应该也没法抽出太多时间来陪伴她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千织摊了摊没受伤的右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现在鸣神岛这个情况,三大奉行都忙疯了。封锁、维稳、调查异常、安抚民众……绫人那家伙,这会儿估计连合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嗯。”克洛琳德深有同感。
即便是她这个外来者,也能从奉行所里日夜不熄的灯火和鹿野院平藏眼底日益浓重的青黑中,感受到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压力。
短暂的沉默后,千织的目光落在克洛琳德脸上,语气放轻了些:“说起来,娜维娅和夏羽……有他们的消息了吗?”
克洛琳德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有些……眉目。但现在还不好说。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时半会儿,想要找到他们,恐怕不是易事。”
她没有透露更多关于“幻梦”、“净土”或德维尔那些骇人听闻的供词。
那些东西太过离奇,在得到确凿证据前,她不想让朋友平添无谓的担忧。
千织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总是透着锐利洞察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追问细节。
她只是用那只好手轻轻拍了拍克洛琳德放在桌沿的手背,力道不重。
“没事的。”千织的声音很平稳,“娜维娅这家伙,当初在枫丹经历那么大的风浪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不会有事的。她那股子韧劲,你我都清楚。”
克洛琳德知道千织指的是当年白淞镇和胎海水危机时,娜维娅所经历的一切。
是的,娜维娅的本事,她当然清楚。即便此刻音讯全无,生死未卜,但来自友人的、如此确信的话语,依然像一道微弱却切实的光,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千织的手,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见千织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略带促狭、又好笑的微妙神情。
千织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道:
“至于夏羽嘛……你就更不用操心了。”
她停顿了一下,“有人现在……可比你还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