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
“……真麻烦。”男子终于耸了耸肩,语气里那点游刃有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漠然,“是那种……性格相当恶劣的对手呢。”
“哐当。”
他手中的长刀,被随意地丢在了甲板上。
见到首领放弃武器,其余白衣袭击者也不再坚持,伴随着一阵杂乱的金属落地声,刀剑纷纷被抛下。
北斗此时已大步走到阿帽身侧,凌厉的目光死死锁定狐面男子。
“说出你们的身份,和来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男子歪了歪头,似乎思考了一下。
“我们来自净心教。”他坦然回答,声音透过有了裂痕的面具传来,多了一丝古怪的回响,“是……‘永恒’的遗民。”
净心教?永恒遗民?
北斗、阿帽、琳妮特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疑惑。这些名字,对他们而言十分陌生。
“还有,”北斗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袭击我们的理由。”
“理由?”男子像是有些无奈,“刚才不已经说过了吗?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们不希望有外来者,过来打扰。”
“我没工夫跟你打哑谜!”北斗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声音陡然拔高,“说得清楚点!什么‘关键时期’!这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和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
“诸位异乡的朋友……”男子的声音依旧游刃有余,“是否管得有些太宽了?这是我们稻妻人自己的事务。还请……不要插手的好。”
“嗯?”阿帽眉头一挑,作势又要伸手去拿轮机长手里的枪。
北斗抬手拦住了他。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狐面男子,眉头越皱越紧。
“刚才我就觉得奇怪……”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逐渐清晰的怀疑,“你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抬起手,指向对方脸上的面具。
“把它摘下来。”
男子沉默了片刻。
“真是位难缠的阿姨呢……”他最终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好吧,如果你执意的话——”
他抬起手,抓住了面具的边缘。
然后,轻轻向上一推,摘了下来。
面具下的脸,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
甲板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死兆星号的老船员,包括北斗在内,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声音,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就连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闻。
琳妮特疑惑地看了看周围石化般的众人,又看了看那个摘下面具的少年,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所有人都一副……惊掉了下巴的表情?”
阿帽左右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北斗剧烈波动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也带上了探究的意味:“你们……认识?”
北斗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清秀的眉眼,略显柔和的脸部线条,哪怕神情气质截然不同,但那五官的轮廓——分明就是她的丈夫,枫原万叶。
只是……
太年轻了。
眼前的这张脸,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少年青涩。而真正的枫原万叶,早已步入沉稳的中年,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温润而坚毅的痕迹。
这不可能。
“……枫原万叶。”北斗的声音终于响起,干涩而冰冷,“你和枫原万叶……是什么关系?”
少年——或许此时该这么称呼他——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疏离感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几位和‘这边’的枫原万叶……是熟人吗?这还真是……令人高兴的偶遇呢。”
“回答我的问题!”北斗的声音陡然严厉,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少年收敛了笑容。
他平静地注视着北斗,那双与万叶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却流转着万叶绝不会有的、某种近乎非人的淡漠与遥远。
“如你所见。”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在下,正是枫原万叶。”
他顿了顿,迎着北斗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
“只不过,与诸位所熟悉的那位‘不同’。”
一抹奇异的光芒,在他眼底深处流转。
“我,已跨过‘永恒’的试炼。”
他的声音仿佛带上了某种回响,不再仅仅是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鼓膜上。
“与在场的诸位……”
他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早已不在一个‘次元’。”
话音落下的刹那——
异变骤生!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
少年枫原万叶的身体,猛然开始不自然地膨胀、扭曲!皮肤下的肌肉如同拥有了独立生命般疯狂蠕动、贲起!布料撕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一条条难以名状的、介于血肉与能量之间的诡异肢体,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肩膀、肋侧、后背——猛然破体而出,胡乱地挥舞、伸展!
“嗬……嗬啊……”
随他而来的那些白衣教徒,非但没有惊恐逃散,反而如同受到感召般,齐齐朝着他跪拜下去,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下一秒,那些蠕动膨胀的肢体便如同捕食的触手,闪电般卷向最近的教徒!
“噗嗤!”
“呃啊——!”
肢体尖端刺入肉体,却没有鲜血喷溅,反而像是融化的蜡烛般,将那些教徒迅速“吞噬”、“融合”!一个接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惨叫与诡异的融合声中消失,成为那团不断膨胀、变形的血肉的一部分。
少年的躯体在吞噬中急剧变大、变形,失去了基本的人形,化作一团疯狂蠕动、不断翻涌出新的器官和肢节的赤红色肉团。浓烈的、带有铁锈与甜腻混合的诡异气味弥漫开来。
这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当最后一个教徒被彻底吞噬,那团疯狂增殖的暗红色血肉猛地向内坍缩、凝聚!
赤红粘稠的血浆与不断搏动的肉块激烈地重组、塑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骨骼生长的脆响、筋膜拉伸的嘶啦声、以及某种沉重有力的搏动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亵渎生命的恐怖交响。
光芒并未爆发——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带着铁锈与甜腻腥气的血雾。
血雾缓缓散开。
一个高达近三丈的庞然巨物,矗立在甲板之上。
它拥有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每一寸躯体都由虬结鼓胀、覆盖着暗红色角质皮肤的肌肉堆叠而成,宛如由纯粹的力量与生命蛮性粗暴铸就的雕像。
三颗头颅从同一段粗壮的颈项上分裂生出——正面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左侧悲戚垂泪,面容扭曲;右侧冷笑讥诮,眼神戏谑。
每一张面孔的细节都由不断微微搏动的血肉构成,甚至能看清皮肤下缓缓流动的暗色血管。
六条异常粗壮的手臂从它宽阔得惊人的肩背处伸展出来,每条手臂的肌肉都如同老树的根瘤般盘根错节,末端的手掌巨大如磐石,五指扣握着武器——那不是金属,而是由高度压缩凝聚的暗红色血肉直接塑形而成的狰狞长刀。
刀身不断微微脉动,表面布满了如同活物经络般凸起、搏动的粗大血管,刀刃处则渗出粘稠的暗色液体,滴落在甲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轻响。
它的下半身是异常粗壮、肌肉虬结如岩石般的双腿,暗红色的角质皮肤覆盖着每一寸,膝盖与脚踝处甚至生出类似骨刺的坚硬突起,深深抵入甲板,压得木料吱呀作响。
整体望去,它像一座由纯粹蛮力与亵渎血肉堆砌而成的杀戮巨像,三张面孔上的怒、悲、讥在搏动的血肉上显得格外扭曲骇人。
整体望去,它不像神佛,更像将生命最原始、最野蛮、最不洁的增殖力量具现化后的恐怖实体。
「永恒之证·阿修罗」
六把血肉长刀缓缓抬起,刀身上搏动的血管骤然加速,发出擂鼓般的沉闷声响。
冰冷、暴虐、带着浓烈生命腥气的恐怖威压,如同粘稠的血浆,淹没了甲板上的每一寸空气。
甲板在它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有那三张面孔上截然不同的表情,在无声地诉说着非人的狂怒、悲悯与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