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整座八酝岛的剧烈震动,如同大地深处苏醒的远古巨兽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在每一个岛民的心头。
房屋摇晃,瓦片簌簌掉落,锅碗瓢盆在架子上跳动、摔碎。人们惊慌失措地冲出家门,孩童的哭喊、大人的惊呼、牲畜不安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却被更加宏大、更加恐怖的声响所淹没。
那来自大地的深处,来自岛屿的“骨骼”。
人们很快发现了震动的源头,或者说,那更加直观、更加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景象——横亘在岛屿中部、如同脊梁般的苍白“蛇骨”山脉,正在……活过来!
深不见底的裂缝沿着那些沉寂了千年的巨大骸骨蔓延、炸开。从那些幽暗深邃、仿佛通往地狱的裂隙中,粘稠、鲜红、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的血肉组织,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又似疯狂蔓延的恶疾,汹涌喷薄而出!
它们攀爬、覆盖、交织、增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和湿滑的粘腻声响。
曾经光秃嶙峋、只有死亡灰白的骨骼山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层蠕动着的、鲜活的“血肉外衣”重新包裹。
血肉甚至开始模拟出肌肉的束状纹理、粗大血管的脉络起伏,以及……隐隐约约、细密而狰狞的鳞片雏形。
一股古老、蛮荒、浸透了深海怨恨与不甘的恐怖气息,如同实体般从岛屿的根基升腾而起,混合着浓烈的血腥与硫磺味道,笼罩了整个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被这股气息搅动,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山巅。
无想刃狭间的绝壁之上,这恐怖景象的近在咫尺,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青峰诗织是第一个从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强行挣脱出恐惧的人。
她赤红的瞳孔猛地收缩,视线从远处正在“生根发芽”的血肉山脉,猛地转向悬崖边——那个仍在忘我舞动、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的幼小身影。
“住手!快停下!”她发出一声近乎破音的嘶吼,身体本能地就要朝神子冲去。
一道身影却横移一步,坚定地拦在了她面前。是娜维娅。
“你做什么?!”诗织怒视着娜维娅,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颤抖,“现在!必须立刻阻止她!不能再让她继续跳下去了!你没看见吗?!”
娜维娅的脸色同样苍白,紧握着战斧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当然看见了——那正在覆盖群山、仿佛要将整座岛屿拖入活体地狱的血肉浪潮,那令人灵魂战栗的魔神气息。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向诗织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我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八重宫司在一开始就明确说过——不论我们看到什么,发生什么,都绝对、绝对不能靠近她,更不能打断她!”
她一字一顿,声音在风啸与大地轰鸣中异常清晰:“我们的职责,是护在她和阿帽先生周围!不让任何东西干扰!”
“你这蠢女人!”诗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指着远处那已经覆盖了小半山体、仍在疯狂攀爬增殖的血肉,“没看见那些东西是什么吗?!那不是幻觉!那是……那是那条大蛇!奥罗巴斯!它要活过来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整座八酝岛上的所有人,都会死!!”
娜维娅沉默了几秒,这沉默沉重如铁。
她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更加狂乱不祥的能量波动,能听到峡谷下方如同亿万生灵哭嚎的潮声。
但最终,她摇了摇头,眼神反而更加坚定:“我相信八重宫司的判断。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比我们更明白放任魔神复苏的后果。”
“但就算我们要和真正的魔神作战……”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也要守到最后一刻,守到这场仪式的完成,或者……守到我们全部倒下!”
“疯子!不可理喻!”诗织彻底失去了耐心,见娜维娅寸步不让,她猛地发力试图绕开。
娜维娅反应极快,再次横跨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冷静点,青峰小姐!”
“放开我!”诗织用力挣扎,却发现娜维娅的手如同铁箍。
愤怒与对家园即将毁灭的恐惧让她失去了理智,她朝身后那些同样被眼前景象吓呆、不知所措的荒泷派小弟们吼道:“弟兄们!别愣着!快去!让那只狐狸停下来!快啊!!”
被头领的怒吼惊醒,又看到远处那噩梦般的景象,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神子的敬畏。
几名荒泷派成员眼睛一红,呐喊着,挥舞着武器,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向舞蹈中的神子。
“呼——!”
就在此时,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青色风元素的柔和屏障,如同倒扣的碗,瞬间在神子与阿帽周围十步处升起,将冲锋的几人轻柔却坚定地弹了回来。
枫原万叶不知何时已站在风墙之内,面向骚动的荒泷派众人。
他白衣染尘,神色却沉静如古井,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请冷静。”
他先看向情绪激动的青峰诗织:“青峰小姐,请看那些地裂,看那些涌出的血肉。它们是从地脉深处的裂隙中涌出来的,并非直接源于八重宫司的舞蹈。此刻即便强行中断仪式,这些已经打开的地脉裂口、这些涌出的血肉浪潮,也不会消失。问题已经发生,我们别无选择。”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所有荒泷派成员,语气诚恳而有力:“请相信她。八重宫司,是守护了稻妻数百年的大巫女,是经历过魔神战争、见证过无数灾难的人。”
“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深爱着这个国家,更珍惜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她绝不会做出危害大家、危害八酝岛的事情。此刻的舞蹈,必有其深意,或许……”
枫原万叶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握着刀剑的手还是忍不住紧了紧,眼前的景象着实无法让他保持从容。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高处轻盈落下,落地时已化为人形——正是寝子。
她此刻又化成了少女巫女的模样,白衣绯袴,黑色短发利落,一双金色的猫瞳锐利如刀,直视着远处最高耸的那段蛇骨——那是巨蛇头颅骸骨所在的山峰。
“大蛇的身子快被那身臭肉爬满了,”寝子的声音清冷,不带多余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它那颗脑袋所在的山头高些,肉爬得慢,但也裹上一半了。再过一会儿,等那对眼窝子里也长出肉来,这家伙就算‘醒’了一半。”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得众人心头更冷。
魔神复苏的进程,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你们都疯了吗?!都是因为她!因为她在做这些事,才会把地底下的那些东西引出来!”诗织指着风墙内舞动的神子,声音因绝望而尖利,“快让她停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琳妮特也默默上前一步,站在娜维娅身侧。
她平静地看着诗织和荒泷派众人,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青峰小姐,这位先生说得对。就算‘停下了’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中断仪式就能让一切复原。相反,我们唯一的选择只有——相信这位守护了稻妻数百年的巫女小姐,相信她此刻正在进行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努力,是在寻求真正的‘解决之道’。”
“这或许是一场豪赌,但在没有更好选择时,破釜沉舟,总好过前功尽弃。”
“你们这些外乡人……懂什么!”诗织的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瞳孔里交织着愤怒、恐惧和一种家园将倾的深切悲怆,“八酝岛……是我们的家!是生养我们的地方!”
“荒泷派的根就在这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这些东西毁掉!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一个把怪物引出来的人身上!”
她猛地挣脱娜维娅的手,后退一步,刷地一下抽出了随身的胁差,刀尖指向娜维娅:“让开!这是最后警告!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随着她的动作,剩余的荒泷派成员们也纷纷亮出武器,脸上带着决绝和同仇敌忾的神色,一步步逼近。
家园遭劫的恐慌和保卫故土的决心,暂时压过了对魔神的恐惧。
娜维娅、枫原万叶、琳妮特、寝子,四人不得不背靠那青色的风墙,面向缓缓围拢上来的二十余名荒泷派成员,形成了对峙之势。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给我……让开!”青峰诗织率先发难,她目标明确,直指拦在正前方的娜维娅。
足下发力,身形疾冲,手中的胁差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娜维娅肩胛——她并未瞄准要害,但这一击足以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
娜维娅眼神一凝,并未使用沉重的战斧,而是侧身避让的同时,反手用手臂上坚固的腕甲格开了刀锋。
“铛!”
火星溅起。
“你这个……异乡人!根本不懂!”诗织一击不中,手腕翻转,刀光如瀑,再次袭向娜维娅下盘,攻势凌厉,全然是街头实战中锤炼出的狠辣技巧。
娜维娅沉着应对,步法稳健,以巧破力,再次格挡拆解,试图寻找制伏对手的机会:“冷静下来,青峰小姐!现在内讧没有任何好处!”
“少废话!”诗织怒吼,鬼族的力量在此刻彻底爆发,她丢开胁差,反手抓起一直挂在背后的那根沉重铁棒,以更加狂猛的姿态横扫而来!
这一次,她不再留情!
娜维娅不得已,只得抬起战斧招架。
“哐——!!!”
铁棒与战斧再次狠狠碰撞!
巨大的声响甚至压过了附近的地鸣。
两人脚下本就龟裂的岩地再次下陷,碎石激射。
这一次,诗织含怒全力爆发,加上鬼族体质的瞬间加成,竟硬生生将仓促招架的娜维娅推得向后滑退了半步!
就在娜维娅重心不稳的瞬间,诗织眼中厉色一闪,铁棒借着反震之力抡圆,就要发动致命追击!
另一边,枫原万叶、琳妮特和寝子也陷入了麻烦。
他们面对的是数量占优、且同样抱着保卫家园决死心态的荒泷派众人。
三人既要抵挡攻击,又必须控制力道,不能真正伤害这些被恐慌和愤怒驱使的岛民,一时间竟也有些左支右绌,只能勉力将他们逼退,却无法迅速制伏。
枫原万叶的刀始终未曾出鞘,只用刀鞘和精准的风压点穴手法,让冲在最前的几人手臂酸麻,武器脱手。
琳妮特身形鬼魅,在人群中穿梭,用刀背和巧劲击打关节等部位,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寝子则更为直接,身形在猫与少女间变幻,速度快得留下残影,每次现身都精准地打掉一人武器,或将其绊倒。
然而,荒泷派人数众多,且战意顽强,倒下一人,立刻又有两人补上。
局面一时陷入了缠斗的泥潭。